第2章 賺錢買藥
就這麼站了跪、跪了站,反反覆覆十幾遍。日頭往西斜的時候,終於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句「收工!」
人群散後,都往領錢的地方擠。人人手裡都攥著塊亮閃閃的薄鐵片,往王哥手裡那玩意兒上一湊,「叮」一聲就走,快得很。
李初綰站在隊伍最後,盯著王哥手裡發光的鐵片看了半天,心裡犯嘀咕:這是什麼新式銀票?照一下就能頂銀子用?
「愣著幹啥?付款碼調出來啊!」輪到她,王哥抬頭催。
李初綰往前小半步,語氣實誠,半點不繞彎:「大叔,我沒有這物件。您能不能給我現錢?銀子銅板都行,實在不行,糧票布票也使得。」
王哥挑眉,又上下掃了她一遍,嗤了一聲,以為她入戲入魔怔了。
「行吧行吧,現錢就現錢。」他懶得掰扯,拉開帆布包,沾著唾沫數了五張十塊的,遞過去,「五十,你點點。這年頭還有不帶手機的,真是稀奇。」
李初綰伸手接住。
五張紙票子,薄得像鎮上書坊最好的竹紙,滑溜溜的,上面印著她認不得的人像和彎彎曲曲的字。她捏在手裡心裡直打鼓:就這幾張紙,真能當錢花?
可前面百十號人都這麼結的帳,王哥也不像騙人的樣子。
她將信將疑把錢塞進貼身衣兜,按了又按。剛要走,就見王哥又從腳邊紙箱子裡摸出個東西,塞到她懷裡:「拿著,今天的盒飯。」
冷不丁接住,李初綰低頭一看,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摸著涼滑細膩,不像瓷也不像木,不知是什麼稀奇料子做的。裡頭雪白的米飯上鋪著幾塊醬紅色的肉,旁邊還有一綹青菜,香氣順著縫隙鑽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徹底愣住了。
做工不僅給錢,還白給一頓帶肉的熱飯?
她活了二十五年,給地主家縫過衣裳、幫富戶收過麥子,最重的活都幹過,從早忙到晚,東家頂多賞碗糙米粥配半個窩窩頭,哪見過做工還管帶肉的熱飯,而且竟還能揣著走。
她喉頭滾了滾,手指搭在盒蓋上,最終還是沒捨得拆。
爹臥病在床正需要補養,底下四個妹妹大半年沒沾過葷腥,這一盒飯帶回去,全家都能嘗一口。
「多謝大叔。」她沖王哥又道了聲謝,生怕被人要回去似的,順著巷口便大步往外走。
走的時候心裡總打鼓:這幾張輕飄飄的花紙,真能當錢使?別是這「拍戲」用的戲錢,出了這片場子就不作數了?真要是拿著這個去藥鋪,萬一人家不認,豈不是要被當成
騙子打出來?
李初綰心裡沒底,不敢貿然往藥鋪闖。
走了沒兩步,看見先前棚子裡搭過話的那位大姐正蹲在路邊,她腳步頓了頓,攥了攥兜里的錢,快步走過去:「姐姐,耽誤您點工夫,跟您打聽個事成不?」
那大姐抬頭見是她,直起身笑了笑:「啥事啊妹子?」
李初綰侷促地笑了笑,從兜里摸出那五張十塊的紙幣,捏在手上給對方看,「就是想問問,這————這票子,真能在外頭當錢花?我打山里出來,以前沒使過這個,怕去店裡人家不認。我想買點跌打藥,人家收這個嗎?」
她眼神里的疑惑實打實的,帶著點鄉下人的拘謹,半點不似作假。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我當啥事呢!這是人民幣,全國都通用,啥店都收。
別說買跌打藥,就是買米買面、下館子吃飯,都好使。你這五十塊,夠買不少東西了。」
末了又熱心補了句:「往前直走,街對面掛綠牌子的就是藥店,玻璃門,好找得很。
你進去直說要啥就行,別跟人客氣,當心他們給你拿貴的。」
「哎,多謝姐姐,多虧您指點。」李初綰扎紮實實道了聲謝,把錢重新揣好,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原來這東西叫人民幣,是正經錢。
她順著大姐指的方向走,路上默默記著標記。這是她自小養成的習慣,走新路必記標記,免得迷了路。
綠牌子的藥店果真顯眼,隔著半條街就能看見透亮的玻璃門,亮得能照見人影。李初綰在門口觀察了片刻,才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裡頭跟鎮上的藥鋪全然兩樣,沒有一排一排的黑漆藥斗,沒有銅藥秤,也沒有滿地的草藥渣子。貨架一層一層擺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瓶瓶罐罐,白的、綠的、透明的,貼著她認不得的字,亮堂堂的,看著就金貴。
櫃檯後的店員穿一身白衣服,抬頭看她一眼:「您好,買點什麼?」
李初綰走到櫃檯前,語氣懇切:「請問————有沒有治摔斷腿、止疼消腫的藥?我爹上山砍柴摔下來,腿骨裂了,腫得老高,疼得整宿睡不著。」
「有。」店員轉身往貨架上掃了一眼,拿下一個白瓶子,又拿了兩貼黑膏藥,放在玻璃櫃檯上,「雲南白藥噴霧,活血化瘀止疼的,疼了就噴,這膏藥晚上睡覺貼患處。一共三十七塊。」
李初綰的目光先落在那藥瓶上。
瓶子滑溜溜的,白得發亮,頂上凸著個小小的按頭,看著精緻得很。她心裡咯噔一下:這么小一瓶,就要三十七文?
可一想到爹疼得額角冒冷汗的樣子,她半分猶豫都沒有。趕緊從兜里摸出紙幣,蘸了
蘸指尖,數出四張,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推過去:「您數數,夠不?」
店員掃了一眼,伸手把錢扒進錢盒:「夠了,找你三塊。藥拿好,噴霧一天噴三次,用前搖一搖。」
「哎,知道了,謝謝您。」李初綰把找的零錢也收好,藥瓶和膏藥小心揣進貼身的布兜,按了又按。
直到走出藥店,被晚風一吹,她才後知後覺地鬆了口氣:這古怪地方的紙票子,居然真的能用,能換來治爹腿的藥。
她順著來時記的標記往回走,七拐八拐,竟半點沒走錯,順利回到了剛穿來的那條僻靜巷子。巷子很深,走到最裡面,牆角果然嵌著一塊青石板,跟山洞裡的那塊分毫不差。
李初綰站定,先把懷裡的藥和盒飯按了按,確認都穩妥了,才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掌,穩穩貼在石板上。
她心裡其實沒底,萬一來得了回不去呢?萬一這是單行道呢?
掌心的涼意剛滲進去,耳邊的車聲人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淅淅瀝瀝的雨聲重新鑽進耳朵里。
她睜開眼。
還是那個昏暗潮濕的山洞,她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掌心貼著冰涼的石板。
回過神後,她趕緊低頭往懷裡摸了摸,藥瓶硬邦邦的,盒飯也還在,帶著點餘溫,一樣都沒少。
不是夢。
藥是真的,錢是真的,那個叫橫店的地方,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