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上，風聲漸緊。
良辰與冷月離開無名靈山後，不過三日，便聽聞了一個令人心悸的訊息——血海之主，出山了。
那日在古城，它被良辰奪了天書、斬落一臂，非但沒有消停，反倒藉著月圓之夜，鯨吞了血海大半濁氣。如今它更是捲土重來，自血淵一路北上，沿途吞村噬鎮，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短短數日，南疆已有十餘個村鎮，化為死域。
途中，兩人親眼見到一座被血海吞噬過半的村莊。村莊裡，房屋傾頹，遍地焦黑，濃稠的血水漫過門檻，緩緩向外流淌。幾隻失去主人的老狗，蹲在廢墟前，嗚嗚地低吠著，彷佛還在等著主人回來。
冷月站在村口，沉默了很久。
「南疆七百里，如今，怕是沒幾戶人家能睡個安穩覺了。」她低聲道，「血海一天不除，這樣的村子，就還會越來越多。」
良辰沒有接話。他只是望著那片緩緩流淌的血水，眼底，沉靜得可怕。
「畜生！」冷月望著那片緩緩流淌的血水，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它這是在拿活人，補它的血！」
「它丟了天書，又折了修為，單靠煉化濁氣，太慢了。」良辰緩緩道，「所以它改吃人了。人血雖濁，卻比天地濁氣來得快得多。」
「我要回去。」冷月道，「再不攔它，南疆的人，都要被它吃光了。」
「攔得住麼？」良辰問她。
冷月一噎。
「你我聯手，也未必是它的對手。」良辰道，「何況它現在以戰養戰，越戰越強。你一個人沖回去，是送死。」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它吃人？」冷月怒道。
「當然不能。」良辰道，「但除它，不能靠你我二人。得靠……所有人。」
「什麼意思？」
「你聽過一句話麼？」良辰望著北方，緩緩道，「唇亡齒寒。」
「血海在凡間肆虐，凡間若是亡了，下一個，就是仙階。」良辰道，「五大天部能擋住血海一時，擋不住一世。這道理，他們比我們更清楚。」
冷月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你是說……」
「去仙階。」良辰道，「去告訴他們——血海，不是凡間一家之事。要除它，仙凡兩界，得一起上。」
······
仙凡交界，天關城。
這是凡間通往仙階的門戶，亦是一座雄關。此刻，關城之上，旌旗獵獵，竟已列滿了仙階的兵馬。
「五大天部，已經先動起來了。」冷月望著城頭那一道道仙光，低聲道，「看來，他們也怕了。」
「怕，是好事。」良辰道，「怕了，才知道聯手。」
兩人正欲入城，卻見一隊仙兵，攔在了城門口。
「站住！仙階重地，閒人免入！」
良辰抬眼：「我不閒。」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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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們做主的人。」良辰淡淡道，「就說，凡間良辰，帶著兩卷龜甲天書，來與他們談一樁買賣。」
那隊仙兵對視一眼，臉色齊齊一變。
兩卷龜甲天書——這個訊息，早在數日之前，便已傳遍了仙凡兩界。
「你……你便是那個血淵奪書之人？」
「正是。」
······
不多時，良辰與冷月，便被引入了天關城內的議事大殿。
殿中，五道身影，分列而坐。那是五大天部派駐凡間邊境的鎮守使。
殿上高懸著一副牌匾，字跡蒼勁，頗有古意——
「雄關鎖鑰，萬里山河歸眼底；
血海翻波，千秋浩劫到眉前。」
橫批處，卻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看不清字跡。
「這牌匾……」冷月低聲道，「有意思。」
「這副對聯，是千年前道門一位前輩所題。」韓嘯的聲音，忽然從殿上傳來，緩緩道，「那時血海初起，那位前輩便說，血海之禍，遲早要波及仙凡兩界。可惜，千年來，沒幾個人當真。」
他看向良辰，目光幽深：「小友今日來此，倒像是……印證了那位前輩的話。」
良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前輩高見。可惜，懂的人太少了。」
為首一人，鬚髮皆白，正是天關城的守將，喚作韓嘯。
「良辰小友，名不虛傳。」韓嘯打量著良辰，緩緩道，「不過，你說要與本座談買賣——本座倒想聽聽，你想買什麼？」
「買第三卷天書。」良辰開門見山。
殿中氣氛，驟然一凝。
「好大的胃口。」韓嘯身後，一位黑甲鎮守使嗤笑道，「你可知道，第三卷天書，是五大天部的鎮部之寶？就憑你兩卷天書，也想換？」
「我沒說要換。」良辰道，「我想借。」
「借？」
「血海之主，你們應該也收到訊息了。」良辰道，「它正在南下，吞噬生靈，以戰養戰。若再不出手，等它成了氣候，別說凡間，便是你們仙階，也未必擋得住。」
「這就不勞小友操心了。」黑甲鎮守使淡淡道，「血海之主再強，也強不過我五大天部聯手。我們自有應對之策。」
「應對之策？」良辰笑了，「若真有應對之策，你們也不會把兵馬，都囤在這座天關城了。」
黑甲鎮守使臉色一僵。
「說到底，你們也在怕。」良辰緩緩道，「你們怕血海，也怕我。你們怕我集齊天書，怕我撼動五大天部的根基。所以你們遲遲不肯動血海，只想著先把我摁下去。」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聲音一沉，「你們與凡間斗得越凶，血海之主，便越高興。等它把凡間吞了，下一個，就是你們仙階。」
殿中，一片死寂。
韓嘯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那依小友之見，該當如何？」
「合則兩利，斗則俱傷。」良辰道，「不如你我聯手，先把血海除掉。天書之事，容後再議。」
「聯手？」黑甲鎮守使冷笑，「你一個凡間散修，憑什麼讓我們五大天部，與你聯手？」
「就憑，我有兩卷天書。」良辰淡淡道，「而血海之主腹中那捲被我奪回後，它如今，正在拿南疆百萬生靈的命，補它的窟窿。你若不信，大可等它再吃半年，看看你們仙階，還能不能安坐於此。」
韓嘯目光閃動，沒有說話。
而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仙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上滿是驚惶：「啟稟將軍！血海之主……血海之主大軍，已越過凡南三關，兵鋒直指天關城！」
「什麼？！」
殿中眾將，齊齊變色！
「它來得……好快！」韓嘯霍然起身，目光如電，望向良辰，「你早知道了？」
「我猜的。」良辰淡淡道，「它丟了天書，必急於補損。而補損最快的法子，就是吞了你們天關城這一城仙兵。」
「你——」黑甲鎮守使怒道，「你是故意引它來的？！」
「不是我引它來。」良辰道，「是它自己，本來就打算來。我只是……替你們，把時辰算準了而已。」
「放肆！」黑甲鎮守使拔劍而起，「我殺了你！」
「殺了我，誰替你們對付血海？」良辰一動不動，淡淡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道理，你若還想不明白，那你們仙階，就等著給血海陪葬吧。」
黑甲鎮守使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沒有劈下這一劍。
韓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天關城，備戰！」
「是！」
他轉向良辰，一字一句道：「小友，你說得對。血海，是仙凡兩界共同的敵人。這一戰，你我……並肩。」
「只是，」他話音一轉，目光依舊銳利，「天書之事，容後再議，卻也不是不提。老夫醜話說在前頭——這一戰若勝，第三卷天書如何處置，還得看小友的誠意。」
「放心。」良辰道，「我只要它該去的地方，不要它不該去的地方。」
韓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小友年紀輕輕，倒是有幾分古人的風骨。」
「風骨不敢當。」良辰淡淡道，「不過是想在這亂世里，活得像個人罷了。」
「好一個活得像個人。」韓嘯撫掌大笑，「來人！為小友安排住處！血海既來，便讓我看看，是它吞了這天下，還是我等共挽天河！」
良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好。」
······
城頭之上，旌旗獵獵。
良辰與冷月，並肩而立，望著南方那片遮天蔽日的血雲。
「你真的算準了，血海之主會來？」冷月問。
「沒有。」良辰老實道，「我誑他們的。我只是賭，血海之主若真有腦子，就該趁仙凡還沒聯手，先下手為強。」
冷月怔了怔，隨即失笑：「你倒是敢賭。」
「賭贏了，仙凡聯手，血海必敗。」良辰道，「賭輸了，也不過是我一個人，把命搭進去。」
「你倒看得開。」冷月輕聲道。
「看不開，又能如何。」良辰望著那片血雲，忽然道，「苟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禍福避趨之。血海不除，這天下，遲早是一鍋爛粥。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冷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血雲壓城。
大戰，將至。
而就在天關城備戰之時，千里之外的青雲山。
錢默川望著南方那片壓城血雲，緩緩起身。
「血海之禍，終於是來了。」他沉聲道，「傳令——凡間正道聯盟，全體出山，馳援天關城！」
他身後，陸雲裳、苗伯勞、盧破雲、呂思純等，齊齊起身應諾。
「此戰，是仙凡兩界第一次並肩。」錢默川目光如炬，「血海不除，我等，便同葬於此！」
「是！」
山門大開，萬劍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