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西行雷澤的同時,陸雲裳與苗伯勞,也已踏上北上的路途。
北荒,在凡間極北之地。那裡終年飛雪,千里冰封,除了一望無際的雪原與呼嘯的寒風,便再無他物。傳說中,北荒深處,住著一支上古遺族——狐族。
狐族善幻術,通變化,狡黠多智,避世萬年,從不與外人往來。
「我說雲裳姑娘,」苗伯勞裹著厚厚的皮裘,縮著脖子,一邊呵著白氣,一邊嘟囔道,「這鬼地方,連只鳥都沒有,真有你說的什麼狐族?」
「苗老前輩,」陸雲裳無奈道,「狐族避世萬年,自然不會讓人輕易尋到。不過,狐族雖避世,卻並非與世隔絕——它們,一直看著這片天地。」
「看著?」苗伯勞撇嘴,「那怎麼血海壓城的時候,沒見它們出來?」
「血海之戰,仙凡兩界尚且各自為戰,又怎能苛責狐族?」陸雲裳道,「更何況,狐族素來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不到萬不得已,它們絕不會輕易押上全族性命。」
「這狐狸,倒是比人還精。」苗伯勞嘟囔了一句。
又行了三日。
這一日,風雪漸歇。陸雲裳忽然停住腳步,目光,望向前方那片雪原。
「苗老前輩,你看。」
苗伯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見那片雪原之上,竟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石碑。石碑上,刻著八個字:
「狐死首丘,代代望鄉。」
「狐死首丘?」苗伯勞念了一遍,「啥意思?」
「《禮記》有云:狐死正丘首,仁也。」陸雲裳輕聲道,「傳說狐狸臨死之時,頭必朝著它出生的山丘,謂之不忘本。狐族雖避世北荒,可它們心裡,始終記著故土。」
「那它們為啥不回故土?」
「因為回不去。」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自風雪中響起。
陸雲裳與苗伯勞同時一驚,循聲望去,卻見那片石碑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女子。她一身雪白裘衣,膚白勝雪,眉眼之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魅惑與清冷。她站在風雪之中,彷佛與這北荒,渾然一體。
「什麼人!」苗伯勞猛地拔出刀,「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苗老前輩,住手。」陸雲裳拉住他,望著那白衣女子,緩緩道,「這位……想必便是狐族中人?」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陸姑娘好眼力。小女子狐族,白緋煙。」
「你認識我?」陸雲裳一怔。
「狐族雖避世,卻並非聾子。」白緋煙道,「血海一戰,陸姑娘隨錢盟主萬劍出山,凡間正道聯盟,誰人不知?」
「既知我們來意,那便請姐姐代為引薦。」陸雲裳拱手道,「凡間正道聯盟陸雲裳,特來拜會狐族之主。」
白緋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陸姑娘,你可知道,狐族為何避世北荒?」
「正要請教。」
「萬年前,狐族與龍族,同是凡間最昌盛的大族。」白緋煙緩緩道,「那時,天部初立,仙凡未分。狐族曾助凡間鎮守北疆,立下赫赫戰功。」
「可天部怕了。怕狐族功高震主,便以『狐媚惑主』為名,構陷狐族。一夜之間,狐族在北疆的三千洞府,盡數被焚;狐族子弟,死傷無數。」
「狐族,便是在那一夜,被逐出故土,流落北荒。」
陸雲裳心頭一震:「天部……竟做過這等事?」
「陸姑娘以為,天部的仙諭,便是天道麼?」白緋煙淡淡道,「那一夜,我族一位老祖,臨死之前,命人立下那塊石碑——狐死首丘,代代望鄉。便是要後輩子孫,永遠記住,咱們的根,在故土,不在北荒。」
「那你們……」苗伯勞忍不住道,「這麼多年,就沒想過打回去?」
「想過。」白緋煙道,「可天部勢大,狐族元氣未復。貿然出山,只會重蹈覆轍。」
她頓了頓,忽然望向陸雲裳:「陸姑娘,你此來,是想請狐族出山,與天部一戰?」
「正是。」陸雲裳道,「天部失道,血海之戰袖手旁觀;如今,又要誅殺凡間功臣,收盡天下天書。狐族避世萬年,可天部,又豈會容得下避世萬年的狐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地若傾,北荒,又豈能獨存?」
白緋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陸姑娘,好口才。」她道,「可狐族避世萬年,謹慎慣了。你空口白牙,便要狐族押上全族性命——未免,太過輕率了些。」
「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族之主,想見你。」白緋煙道,「至於見不見得成,又談不談得攏,便要看陸姑娘的……本事了。」
她說罷,轉身,向著那片雪原深處走去。
陸雲裳與苗伯勞對視一眼,齊齊跟上。
雪原深處,風雪愈急。陸雲裳只覺眼前一花,彷佛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再抬眼時,眼前的景象,卻已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荒蕪的雪原。
那是一座宮闕。宮闕通體由寒冰砌成,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宮門之上,懸著一副對聯:
「寒冰為骨,雪魄為魂,居此千秋藏爪牙;
故土在望,鄉愁在懷,待那雲開見月明。」
橫批:待時而起。
陸雲裳望著那副對聯,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狐族避世萬年,避的,不過是那一份,不敢忘記的鄉愁啊。
「請吧。」白緋煙推開宮門,「我族之主,已在殿中等候多時。」
殿內,比想像中要暖和得多。
巨大的宮闕之中,燃著一爐爐雪松香,氤氳的香氣,繚繞在冰雕玉砌的樑柱之間。大殿正中央,一名女子,高坐於一張由整塊寒玉雕成的座椅之上。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年紀,雲髻高挽,鳳目含威。最奇的是,她的身後,竟飄搖著九條雪白的狐尾,如九匹流蘇,鋪陳在殿上。
九尾。
傳說中,狐族修至九尾,便是狐族之主。
「凡間陸雲裳,拜見狐主。」陸雲裳斂衽行禮,不卑不亢。
「苗伯勞,見過狐主!」苗伯勞也抱了抱拳,卻忍不住小聲嘀咕,「嚯,還真是九條尾巴的狐狸精……」
他聲音雖小,可殿上皆是高手,又怎會聽不見?
白緋煙噗嗤一笑。而那高坐的狐主,卻是鳳目微挑,淡淡道:「苗老英雄,可是對『狐狸精』這三字,有何見解?」
「沒……沒什麼見解!」苗伯勞一縮脖子,「俺就是……俺就是沒見過世面!狐主見諒!見諒!」
「咯咯……」狐主忽然笑了,「苗老英雄倒是直爽。比那些口蜜腹劍的人,可愛多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雲裳身上:「陸姑娘,本座知道你的來意。天部失道,凡間四起,你想請狐族出山,與天部一戰。」
「正是。」陸雲裳道。
「本座只問你一句。」狐主緩緩道,「凡間與天部,實力懸殊。這一戰,凡間,有幾成勝算?」
「若只有凡間,三成。」陸雲裳坦然道,「可若加上雷澤龍族,與北荒狐族,便有七成。」
「雷澤龍族?」狐主眉頭一挑,「龍族也肯出山?」
「我良辰師弟,已親赴雷澤。」陸雲裳道,「龍族被天部背棄萬年,避世雷澤。如今,天部失道,正是龍族重返天地之機。狐主以為,龍族會如何抉擇?」
狐主沉默片刻,忽然輕輕拍了拍手。
「好。」她道,「陸姑娘,本座可以答應你,與凡間結盟。」
陸雲裳心頭一喜:「多謝狐主!」
「且慢。」狐主卻忽然抬手,「本座話還沒說完。」
「狐主請講。」
「狐族避世萬年,謹慎慣了。」狐主緩緩道,「本座可以信你,卻還不能信凡間。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凡間,憑什麼讓狐族,押上全族性命?」
陸雲裳望著她,忽然道:「狐主,可曾聽過一句話?」
「何話?」
「識時務者為俊傑。」陸雲裳一字一句道,「天部失道,血海之戰袖手旁觀;大戰方歇,便誅殺凡間功臣;更妄圖收盡天下天書,獨霸九霄。這樣的天部,已失盡人心。而凡間,雖弱,卻人心所向。」
「狐族避世萬年,只為一個『等』字。如今,雲開見月明之機已至,狐主若再錯過,怕是要再等一萬年。」
殿上,一片寂靜。
狐主望著她,鳳目之中,光芒閃爍,許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識時務者為俊傑。」她緩緩站起身,走下高台,「陸姑娘,你的話,說到本座心坎里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狐族出山,非同小可。本座要與族中長老商議。三日之後,再給陸姑娘答覆。」
「如此,便多謝狐主!」陸雲裳深深一揖。
「白緋煙。」狐主吩咐道,「帶兩位貴客,下去歇息。」
「是。」
陸雲裳與苗伯勞,正要隨白緋煙離去,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狐族子弟,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臉色煞白:「啟稟狐主!天部……天部天兵,已兵臨青雲山!五大天部齊出,誓要……踏平凡間!」
殿上,瞬間一靜!
「什麼?!」苗伯勞猛地跳了起來,「天部動手了?!」
狐主緩緩轉過身,望向殿外那片風雪,目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天部,果然等不及了。」她低聲道。
她忽然回頭,望向陸雲裳:「陸姑娘,你方才說,凡間三成勝算,加上龍族狐族,便是七成。」
「回狐主,正是。」
「那本座便告訴你。」狐主一字一句道,「我狐族,等的便是這一天。」
「傳令下去——北荒狐族,盡起!隨本座,南下青雲!」
「謹遵狐主之命!」
「謹遵狐主之命!」
殿上,群狐齊齊應聲,聲震屋瓦!
陸雲裳望著這一幕,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她忽然想起,臨行前,良辰說的那句話。
「雲裳,狐族不是妖精,是上古大族。它們要的,從來不只是活命,而是——回家。」
「狐主。」她輕聲道,「此戰之後,狐族,便可回家了。」
狐主微微一怔。
她望著陸雲裳,望著這個凡間的姑娘,忽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里,有萬年的滄桑,也有萬年的期盼。
「好。」她道,「那便借陸姑娘吉言。」
「此戰之後,狐族,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