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大戰,已至第五日。
天部底蘊盡出,凡間節節敗退。青雲山上,屍橫遍野,血染青天。
「這一戰,再打下去,凡間……怕是要滅了。」錢默川拄著劍,望著山下那片慘烈的戰場,聲音,沙啞得彷佛要滴出血來。
他的右臂,已經被齊齊斬斷,只是簡單包紮,便又提劍上了前線。
「錢盟主,您退下吧!」一名修士泣聲道,「您的傷……」
「退?」錢默川慘笑一聲,「老夫退了,身後的崽子們,誰來帶?」
他緩緩舉起那柄殘破的劍,一字一句道:「凡間修士,聽令——今日,誰退,誰便是凡間的罪人!」
「殺——!!」
又是一輪衝鋒,又是一批人倒下。
龍王仰天怒吼,他的龍軀之上,已是千瘡百孔,可那雙龍目,依舊灼灼如火:「雷澤龍族,聽令——!」
「在!」
「今日,我雷澤兒郎,縱是流盡最後一滴龍血,也要叫那九霄之上的天部,看看什麼叫——龍的骨氣!」
「吼——!!」
北荒一側,狐主白衣浴血,九條狐尾,已折了六條。她望著那片壓頂的金雲,忽然笑了。
「都說狐族狡詐,最會趨利避害。」她輕聲道,「可今日,我狐族,偏要犯一次傻。」
「為了那三個字——回家。」
仙凡龍狐四族,死戰不退。
可天部的高手,實在太多了。殺了一茬,又來一茬,彷佛永遠也殺不盡。
「嗡——!!」
忽然,一道洪鐘般的聲音,自西方天際,遙遙傳來!
緊接著,漫天梵音大作,金光萬丈,彷佛一朵巨大的金蓮,緩緩自雲海中綻開!
「阿彌陀佛——!」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徹天地:「貧僧空見,攜蓮花佛域三千僧眾,來遲了!」
金蓮綻開,一名胖胖的和尚,腳踏金蓮,破空而來!他生得白白胖胖,一臉憨厚,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慈悲與銳利!
他身後,三千僧眾,個個寶相莊嚴,梵音繚繞!
「這是……」錢默川瞳孔微縮,「佛域……佛域的人也來了?!」
「蓮花佛域!」一名老修者失聲道,「末法時代……竟然還有佛域高僧留存於世!」
胖和尚空見,一步跨到良辰面前,咧嘴一笑:「義弟,多年不見,可想死你胖爺了!」
「空見大哥。」良辰望著他,眼眶,竟微微泛紅,「你……怎麼來了?」
「廢話!」小胖子空見一瞪眼,「你在這裡打生打死,我這做哥哥的,能在佛域裡躲清靜?」
「再說——」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道,「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日我佛域不來,這滿地的白骨,誰來超度?」
「善哉善哉。」他身後,一名清麗脫俗的尼姑,雙手合十,微笑道,「貧尼梵詩音,見過諸位施主。」
「梵詩音?」陸雲裳忽然抬起頭,望著那尼姑,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你……便是當年蓮花佛域的那位『詩音師太』?」
「正是貧尼。」梵詩音點頭,「多年前,貧尼與家師遊歷凡間,曾與青雲宗有過一段善緣。今日凡間有難,佛門,豈能坐視?」
「好一句『豈能坐視』!」錢默川大笑,「今日,有蓮花佛域相助,我凡間,便多一分勝算!」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三千僧眾之中,高高挑起兩面經幡,上書一副對聯——
「佛光普照三千界,
梵音遠渡十方山。」
橫批,四個大字:普度眾生。
「好聯!」錢默川贊道,「好一個『普度眾生』!今日我凡間有難,佛門能來,便是這句話的最好註腳!」
狐主望著那兩面經幡,忽然,輕聲呢喃道:「普度眾生……天狐族的胡家姐妹,當年,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狐主認識佛門中人?」陸雲裳問道。
「談不上認識。」狐主搖了搖頭,緩緩道,「許多年前,北荒曾來兩位訪客——天狐族的胡聽雪、胡嫣兒姐妹。她們與我狐族同源,當年遊歷天下時,曾與蓮花佛域結過一段善緣。」
「她們說,佛門慈悲,願普度眾生。只可惜……」狐主眼中,閃過一絲悵惘,「後來天狐族遭逢大變,胡家姐妹,便再沒了音訊。」
「胡聽雪……胡嫣兒……」良辰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忽然道,「我記得她們。」
「哦?」狐主微微一怔。
「當年我在凡間行走時,曾與她們有過一面之緣。」良辰緩緩道,「胡嫣兒那丫頭,性子潑辣,嘴上不饒人,可心地,卻是不壞。」
「那胡聽雪,」他道,「更是了不得。當年她獨自一人,便敢闖入滅魔盟的戰場,於千軍萬馬之中,面不改色。」
「可惜……」他輕嘆一聲,「自那之後,我便再未見過她們。」
「緣起緣滅,皆有定數。」梵詩音雙手合十,輕聲道,「施主不必過於掛懷。我佛門有云: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一次擦肩。能與她們相識一場,便是難得的緣分了。」
良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這時,陸雲裳忽然壓低聲音,對良辰道:「良辰,你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的那件事麼?」
「什麼事?」
「魔主轉世的傳說。」陸雲裳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當年,我曾與你說過——異域魔煞之中,有一尊七力戰帝,強橫無匹,連天道都未能將其徹底滅殺,只留下一縷神魂,伺機轉世重生。」
「而你……」她望著良辰,緩緩道,「便是那一縷神魂,轉世而來。」
良辰沉默。
「這傳說,當年你只當是個笑話。」陸雲裳道,「可如今,我隱隱覺得,這傳說……怕是要應驗了。」
「應驗又如何?」良辰淡淡道,「魔主也好,凡人也罷,我良辰,只做我自己。」
「至於那『天地將傾』……」他抬頭,望著那片金雲,一字一句道,「我自一劍,撐住便是。」
正說著,小胖子空見又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義弟,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
「我在佛域修行這些年,隱隱察覺到,這天地間,有一股邪氣,正在緩緩滋生。」他神色凝重道,「似魔,非魔;似妖,非妖。我佛域的老方丈說,那是……天地將傾之兆。」
「天地將傾……」良辰心頭一凜,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三卷天書中,看到的畫面——那些被抹去的空白小世界。
「空見大哥,」他沉聲道,「你可知,這『天地將傾』四字,是何意?」
「老方丈只留下一句話,」小胖子空見緩緩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可這天地,已然踏入苦海,又該向誰……回頭?」
良辰沉默良久,忽然道:「若這天地,當真將傾呢?」
「那便——」小胖子空見咧嘴一笑,眼中,卻透著一股決然,「我佛門有句話,叫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天地要傾,我佛域,便先替它,撐著!」
「說得好!」良辰大笑,「空見大哥,你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胖子!」
「那是!」小胖子空見得意地一挺肚子,「不過話說回來,義弟,你這些年,可曾見過紫凝仙子?」
「紫凝仙子?」良辰一怔。
「嗯。」小胖子空見難得地收起了嬉笑,輕聲道,「我佛域典籍中記載,紫凝仙子,曾是我佛門的一位護法。當年天地大劫,她為護眾生,以身鎮壓邪祟,最終……隕落於葬海之底。」
「老方丈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便是這位紫凝仙子。」他道,「她說,紫凝仙子曾留下遺願——若有一日,天地將傾,便請佛門,代為守一守這人間。」
良辰心頭一震。
他想起了那三卷天書中,那道古老的聲音——
「持鑰匙者,可重啟大千世界。」
「重啟之時,天地間的一切,都將……蕩然無存。」
他望著小胖子空見,望著那三千僧眾,忽然,一字一句道:「空見大哥,你放心。」
「只要有我在一日,這天地,便不會傾!」
「好!」小胖子空見大笑,「沖你這句話,胖爺今日,便陪你,殺他個天昏地暗!」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望著那片金雲,朗聲道:「蓮花佛域僧眾聽令——」
「南無阿彌陀佛——!」
三千僧眾,齊聲誦佛!
那一聲聲佛號,如洪鐘大呂,化作一道道金光,直衝天際!
金雲,竟被那漫天佛光,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殺——!!」
仙凡龍狐佛,五族同心,向著那金雲深處,發起了最猛烈的衝鋒!
這一戰,直殺得日月無光,天地失色。
佛域三千僧眾,折損近半;可那一聲聲佛號,卻始終不曾停歇。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我佛慈悲,願代眾生受一切苦!」小胖子空見,渾身浴血,卻依舊立於陣前,朗聲笑道,「眾位師兄弟,可還記得,我佛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宏願?」
「記得——!」
「那便,殺!」
「殺——!!」
而就在這片慘烈的戰場之上,無人察覺的雲層深處,一道身影,正靜靜觀望。
那人衣著邋遢,腰間別著一隻破布袋,望著下方那片血海殺場,忽然,悠悠嘆了口氣。
「老話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低聲喃喃道,「這大千世界要是真崩了,我這做生意的,上哪兒淘換鴻蒙靈氣去?」
「也罷,也罷。」他從破布袋裡摸出一枚銅錢,掂了掂,「先看看,這場仗,到底誰能贏。」
他,正是那個來自域外宇宙、自稱「王大發」的盜聖——老王。
只是,此刻,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戰場之上,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
那風,掠過屍山血海,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乾澀。
「這是……」錢默川忽然臉色一變,他猛地抬頭,卻見那天穹之上,雲層,竟在緩緩地……消散!
「靈氣!」一名老修士失聲道,「天地靈氣,竟在……飛快地消散!」
「是這場大戰!」陸雲裳沉聲道,「仙凡大戰,血海浩劫,一場場打下來,大千世界的靈氣,已被消耗殆盡!」
「靈氣一散……」良辰喃喃道,「那些小世界……」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三卷天書中,看到的畫面——那些被抹去的空白小世界,那些灰飛煙滅的生靈。
「這一戰之後,」他緩緩道,「凡間,怕是要……變天了。」
「變天?」小胖子空見一怔,「什麼變天?」
「末法時代。」良辰一字一句道,「靈氣枯竭之日,便是末法降臨之時。」
「到那時,天地間,再無修仙問道之人。」
小胖子空見愣住了。
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那正好。」
「末法時代,我佛域,便做那最後一盞燈。」
「佛法無邊,普度眾生。」他緩緩道,「便是末法,也要讓這人間,留一絲光明!」
「說得好!」良辰大笑,「那今日,我們便先殺光這群天兵天將,再去想那末法之事!」
「殺——!!」
殺聲,再次沖天而起。
而天穹之上,那道邋遢身影,望著那漫天血光,忽然,悠悠嘆道:「這一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