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河乃是距郭北城二十里外的一條的大河,算是橫貫南臨國的黃河支流,比起黃河的喜怒不定,大理河算得上好脾氣。
此時水浪澎湃、激流鼓盪,水面接連上漲之下已有潰堤改道之勢,尋找人萬萬不會在這種時候渡河,更不敢在河邊多做停留。
可此時大理河邊卻是熱鬧無比。
近百人冒著大雨跪在河邊,正跟著神台上一個戴著鬼神面具的神棍念誦著什麼,時不時還整齊劃一的虔誠叩首。
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神台上那一對不著寸縷的童男童女,兩人被繩子捆住,在暴雨中瑟瑟發抖,等待迎接自己的命運。
祭河神!!!
陳諾腦中瞬間蹦出這個詞語!
劍眉已是高高豎起,又驚又怒。
只是這情緒之持續了一息不到便換為無奈。
世道沉淪,生靈塗炭,這些愚昧之人對此束手無策,除了祭拜神靈以外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就不信這裡面所有人都是虔誠信徒,可為什麼沒人阻止,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只求心安。
這種事情十分難管,就算陳諾救下這兩個孩子,等他走後,事件還會上演。
可他更做不到袖手旁觀,哪怕放在前世,他也會挺身而出,這無關身份,只關乎人性!
只是,到底該怎麼做呢。
看樣子祭祀還要持續一陣,他也就沒有急著上前,站在雨中細細思索,儘量想出一個穩妥些的辦法。
祭祀神台上,戴著木質花漆圖案的神漢狀若癲狂,一手拿著桃木劍,另一手卻拿著一串佛珠,看起來不倫不類,嘴裡嘰里呱啦念叨著些聽不懂的話。
他像是癲癇發作一樣抽搐了半晌之後猛地一頓,用蒼老的聲音大聲吼道。
「河神老爺息怒啊~」
「祭品已經備好,請河神老爺慈悲啊!」
跪拜的百姓們以頭搶地,跟著大聲呼喊。
「河神老爺喜怒!」
聲音穿破雨幕久久不散。
其中隱隱還能聽到哭腔,想來不是虔信徒便是「祭品」的家人。
神漢緩緩直起身,走到兩個又冷又懼的孩子面前,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道。
「孫兒,莫怕,河神爺爺可親人了,你們去了以後可千萬不要調皮,好好伺候河神爺爺,聽到沒有?」
他語氣里竟然還有一絲哀傷,看來倒不是那種冷血之人。
兩個小孩哭的越發悽慘,不過其中的小女孩倒是哭著回應了一句。
「嗚,我們伺候好河神爺爺以後,是不是就不會下雨了,是不是救不會餓死人了?」
聽到小女孩抽泣的稚嫩童音,神漢身體僵硬了一瞬,面具後面那種臉上已是熱淚滾滾、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女童的腦袋,用力的點頭肯定。
「是的,一定不會再餓死人了!」
就在這時,男童也開口說道。
「那我們以後還能回來嗎?還能見到爹娘嗎?還能見到二狗子和大牛嗎?」
神漢揚起頭,不讓通紅的雙眼嚇到孩子們,聲音顫抖道。
「能,一定能,只要河神爺爺高興了,都能……」
「太好了!」男童聽到回答也不哭了,只當這是和放牛除草一樣的差事,止住淚水後還催促了一句。
「爺爺,那快點吧,我和姐姐肯定會伺候好河神爺爺,說不定今晚還能回家吃飯呢。」
神漢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拳頭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都刺進了肉中也蓋不過心中的痛楚。
可他別無選擇,他是附近鄉人的領袖,為了更多人活著,他別無選擇……
哪怕這兩個孩子是自己的孫子和孫女!
轟!
浪花極大在岸邊高高濺起,發出轟鳴之聲,好似真的有神祗存在,用這種方式催促獻祭。
暴風驟雨越發狂暴,吉時已到。
神漢聲音更加柔和。
「長生,長壽,閉上眼睛。」
小童們乖乖閉上眼,太冷了,他們也想快點結束,好等完成任務後回到父母溫暖的懷抱。
男童長壽還舔了下嘴角,母親說過,河神爺爺那裡有肉吃,要是乖乖聽話的話,河神爺爺一定會獎勵一塊的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兩人,然後用怪異的強調唱道。
「恭請河神爺爺接祭品喲~~~」
隨著婉轉的聲調飛遠,兩個小童只覺得被人一推,身體便輕飄飄地向下落去,不由睜開了眼睛,只看到一雙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哀傷眼睛。
撲通……
小小的浪花瞬間掩去,濤水依舊狂暴,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恭請河神爺爺接祭品喲~」
伴隨著哭腔的聲音被風雨打的支離破碎。
雨,還在下。
寒風蕭瑟……
氣氛越發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