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城外。
小長生大呼小叫地衝進院子,興奮不已。
「爺爺,天晴啦!」
小長壽落在後面,離得老遠便喊道:「爺爺,河神息怒啦,我看到魚兒啦!」
鄉中百姓望著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未經包養的泛黃牙齒在陽光的照射下不顯髒亂,反倒是格外亮眼。
畢竟,純真的笑容,又怎會關乎美醜。
神漢陳啟禮拖著老邁的身軀走出房門,微微彎腰,摟住沖入懷中的兩個小傢伙,咧著不剩幾顆牙齒的大嘴之樂。
「是喲,爺爺看見了。」
他使勁揉了揉兩個孩子的小腦袋,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對著附近傻笑的鄰里大喝道。
「二狗子,還在那笑個屁!」
「張麻子,莫要在看了,小心太陽灼瞎了眼睛。」
他笑罵了幾聲,而後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喊道。
「鄉親們,都忙起來,準備春種啦!!!」
「好嘞,春種啦!!!」
「……」
鄉鄰們好似傻了一般,不斷複述著這句話,將其擴散開來,只是片刻功夫,所有聲音匯聚在了一起。
「春種啦!!!」
還未播種,但已生機勃勃……
陳啟禮看著這一幕,眼角卻是又一次有些濕潤。
「爺爺,你怎麼哭了啊~」
小長生不知何時站在了磨盤上,踮起腳尖,小心地用袖子湊近爺爺的眼角,小臉皺在一起,好似有些心疼。
陳啟禮一頓,向前欠了欠身,好讓小傢伙盡孝心,等她小心翼翼地擦完後才說道。
「爺爺沒有哭,爺爺這是高興。」
他說著,轉頭望了一眼房中供奉的佛像,眼神中儘是感激。
「長生,長壽,跟爺爺來。」
他帶著兩個小傢伙走到那尊雕刻的不甚真切的佛像前跪下,雙手合十。
兩個小傢伙經常見爺爺這般動作,也安靜了下來,學著爺爺的動作雙手合十。
稚嫩的童音加上虔誠的老邁聲音同時響起。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文德菩薩,仁愛世人,普度眾生……」
這樣的一幕,在附近鄉鄰家中不斷上演……
此刻,不遠處的河岸邊,兩匹駿馬正在河前飲水,李暮雪好似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聲音,看的怔怔出神。
而李天瀾則滿臉愁容。
「雪兒,你可知道文德大師接下來會去何處?」
李暮雪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望著遠處依稀能夠看清輪廓的矮山。
雖然看不清山頂那座破廟,但她知道,那廟就在那裡,而且永遠都在那裡。
因為,那是她的江湖。
李暮雪忽然展顏一笑,在陽光的映襯之下簡直無法直視,傾城傾國的美貌彷佛降世謫仙。
她笑著回頭道。
「老祖宗,我們回去吧,我想父親母親了~」
語氣有些嬌嗔,放在往常,李天瀾定是寵溺一笑,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可此時,他卻皺緊了眉頭,有些生氣道。
「胡鬧,不找到文德大師,你的小命就沒了!」
李暮雪也不在意李天瀾的怒斥,走到後者身邊,俏臉上滿是溫柔。
「老祖宗,放心吧,我和文德大師有過約定,他一定會來找我的。」
李天瀾還想說些什麼,可最後也只能嘆息一聲。
陳諾消失的速度太快,哪裡是這些凡人能夠追上的,現在盲目去追,倒還不如動員舉族之力,慢慢尋找。
「唉,也只能如此了,我們先會郭北城,看看大師會不會再回來,順帶找找那該死的賊大夫!」
「嗯。」李暮雪乖巧點頭。
其實,她心裡有種預感,陳諾不會再回來了。
或許,兩人再也不會相見。
或許,江湖再見這句話永遠沒有兌現的可能。
當然,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准呢?
「或許,你會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從天而降,笑著對我說,我來了。」
「你不會遲到的吧,我的朋友……」
兩匹快馬短暫歇息之後,再次折返而回。
約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二人便來到了郭北城的醫館門前。
李天瀾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面上殺意縱橫,當先向前走去。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一道劍氣狂飆而出,大門瞬間碎裂。
李天瀾邁入其中,他腳步不急不緩,筆直向前,面前出現的障礙都被先天高手的鋒銳劍氣斬斷。
等二人走到裡屋,進無可進之時,李天瀾終於嘆息一聲。
「終究還是來晚一步……」
屋內一片狼藉,好似發生過劇烈的打鬥一般,弄得亂七八糟。
李暮雪也不失望,兩人來之前便有心裡準備。
她打量了一圈,視線突然一頓。
李天瀾也在同時發現了異常,手掌一招,屋內真氣鼓盪,捲起散亂在周圍的黑色羽毛倒卷而回。
望著手中數十根如同精鐵般的羽毛,李天瀾沉默了一陣,腦中已然分析出這裡發生過什麼。
「從紋路上看,應該是烏鴉身上的羽毛。」
不愧是老江湖,一開口便判斷出了那大夫的真身。
「按這羽毛的大小推斷,身形約莫在一丈左右……」他說道這裡不由一頓,到底還是個江湖人,一下子無法接受妖魔的體量。
「這妖怪應該是只體型巨大的烏鴉精。」
他又看了看屋內的破壞情況,點了點頭,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不是打鬥痕跡,屋中狹小,若是打鬥,定然不會是這種狀況,看起來更像是遭受了什麼痛苦,於是在屋內痛苦掙扎所導致。」
他又檢視了一下房門和窗戶。
「等扛過痛苦之後,他恢復成人形,從房中離開。」
李天瀾這般猜測幾乎與真相相差無幾。
在陳諾佛光籠罩城池之時,作為城中唯一僅存的妖怪,烏鴉精痛楚難當,可又根本不敢出去,只能咬著牙硬抗。
也算這傢伙命大,那佛光只是陳諾無意識展開的,等回過神時,便收起神通離開了郭北城。
而烏鴉精也僥倖活了下來,膽子已經嚇破的他哪裡還敢在城中化妖飛離,硬是擔驚受怕到天亮後才化作人形離開郭北城。
逃走了烏鴉精也怪不得任何人。
李天瀾救人心切,當時忽略掉醫館的事情很正常,萬事都有個緩急輕重,他做出如此選擇也算正常。
而陳諾更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妖怪的存在,更是無從找起,也就有了這麼一條漏網之魚。
「罷了,找間客棧等上幾天吧。」
李天瀾嘆息一聲,終是放棄了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