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只是這般對視一陣，面上笑意越來越濃。
除去郭北城那次擦肩而過，這只是第二次見面，但對二人來說，卻好似是經年好友再相逢。
和尚有除魔封神渡百姓的故事想要分享。
佳人有好友榮登天榜的喜悅想要祝賀。
然而，一切，盡在不言中。
凜冽的雪花飄落的越發密集，冰涼的觸感卻是讓周圍之人回過神來。
他們望著站在場中的二人，心中震驚與恐懼皆盡消散，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說不出來的羨慕。
這，才是江湖的瀟灑！
這，才是江湖的自在！
這，才是江湖的傳說！
紀軒死死地捏著拳頭，指甲已然陷入了肉中，只有這種痛苦來襲才能讓他心中好受一些。
他真的後悔，後悔剛才沒有挺身而出，哪怕結果是他以死收尾，但，那樣的他才算是江湖人。
而現在，看著眼前的二人，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江湖死了。
原來，他距離踏入江湖只有一步之遙。
這一切，與文德神僧無關，與洗劍池無關，與夏侯無關。
只與他的江湖之心有關！
他本可以路見不平事，抽身拔劍笑赴死，只為舒展胸間不平氣，哪怕是死，他也是江湖傳說的一份子，又或者，成為江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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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只能站在場邊，永遠站在場邊……
一步退，步步退……
圍觀之人有這般心思的不止一二人。
他們知道今天才發現，他們從未踏上江湖！
確切的說，真正的江湖無關身處何處，無關武功高低，唯關乎一顆瀟灑風流的江湖之心。
何為江湖人，行江湖事，便為江湖人！
李天瀾為保家人可隻身赴死，可稱為江湖人！
李暮雪不畏強敵以孱弱之身與親族齊舉劍，可稱為江湖人！
文德神僧一息潑灑劍氣一萬兩千八百道，只說一句，可還夠？可稱為江湖人！
所以，這，無關修為，只關乎那股江湖氣！
望著漸行漸遠的文德幾人，眾人心中悵然若失。
就好似於雪中走遠的，是他們追逐一生的江湖。
紀軒再一次顫抖了起來，與之前的無所作為不同，他終於鼓起了勇氣，向著天下江湖第一人大聲吶喊。
這，或許這是他一生中做過最為大膽的事情了。
那聲音，聲嘶力竭！
「神僧！」
陳諾沒有回頭，但腳步卻是停了下來。
「我算是江湖人嗎！」紀軒的表情有些扭曲，聲音中還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
此言一出，周圍表情同時黯然，顯然是聯想到了自己。
陳諾望了眼身邊的李暮雪，歉意一笑，而後轉過身看著紀軒。
他無比認真的說道。
「這要問你自己。」
說完，便不再管紀軒的反應，跟著李暮雪等人繼續向房內走去。
不止是紀軒，周圍人都被陳諾這句反問弄得心頭巨震，表情變化莫測。
腦中有無數個聲音在呼喊著，質問著，而他們，做了如此久的江湖人，卻給不出一個我是江湖人的答案。
騙人簡單，騙自己，難如登天！
一番表情變化之後，他們面上儘是齊齊出現頹喪之色。
有那年老的江湖人突然苦笑一聲，竟是直接將手中長刀扔在的地上，喃喃道。
「不愧是文德神僧，一句普普通通的反問儘是直扣本心，讓人退無可退，罷了，罷了，再不回家，祖輩留下的良田怕是荒廢了……」
這好似是一個訊號，陸陸續續有人發出嘆息或者苦笑，有一言不發便直接離開的，有對著陳諾所在方向行禮後退走的，有當場與好友告別說要回家成家立業的……
當然，也有決定繼續行走江湖的。
所有決定沒有對錯可言，皆是人生……
約莫盞茶的功夫，大雪已停，此地只剩下一個做夢都在追逐江湖的三流小人物。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更沒有人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
洗劍池後山有一斷崖，其上建一小亭，坐於亭中，可一飽北地山河之壯美景色，特別是對崖處有一瀑布飛流直下，尤為壯觀。
此刻，廳中對坐二人，樣貌風姿皆是人間絕頂。
剛才與李暮雪的父母和老祖寒暄了幾句，對方便笑著離去，而陳諾則跟著李暮雪來到了這處風景絕美之地。
二人中間的小几上擺放著幾碟李暮雪母親親手做的小菜，旁邊則放著兩壇李天瀾珍藏的好酒。
而這些，皆是李暮雪的安排。
不得不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奇妙。
李暮雪沒有問過陳諾，但就是知道陳諾一定會喝酒。
換做一般人，哪裡敢如此行事，陳諾這賣相可是一等一的神僧風姿，用美酒來招待，萬一對方是個守戒僧，怕是會引起不快。
可不知怎地，李暮雪卻是無比篤定，和尚，不是眾人眼中看到的那個寶相莊嚴的神僧，而是一個瀟灑不羈的狂僧！
或許是因為高興，李暮雪蒼白的皮膚上多了一絲血色，精神也好了許多。
她依舊在陳諾面前扮演那個江湖女俠的樣子，毫不在意自己那張傾世美顏該用何種姿態行事，而是直接拍開酒罈上的封泥，笑著望向對面的陳諾。
「文德神僧，恭喜你榮登天榜第一！」
看著李暮雪單手抓著酒罈，纖細手臂因為重量而微微抖動，陳諾笑著搖了搖頭，也學著對方的樣子舉起酒罈。
「還不是借你吉言，那晚你可是說過的，這次換榜，我定能登上天榜。」
他頓了頓，而後又是打趣著補充了一句，「女俠叫我陳諾便好。」
除了那個老和尚師父以外，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告訴別人自己的真名，其意自是非凡。
說著，他便舉起酒罈豪飲一口，酒水從嘴角兩側流下少許，打濕了衣衫，看著確實是豪爽，但實際感覺卻是一般般，但這就是江湖兒女的風流，或許苦澀，卻心頭自在！
李暮雪自然能聽出來陳諾話中的意思，笑的越發燦爛，也是豪飲一口，只可惜被酒水嗆著，咳嗽不止。
沒想到這一咳卻是引得體內閻火暴走，燒的她全身赤紅，苦不堪言。
如此痛苦，她已然體驗了無數次，而每一次，都如同死去一般！
這一次，卻是更加痛苦，她很想強忍住，她不想在這種時候失態，可是，真的好痛……
她一邊劇烈的咳嗽，一邊強忍著淚水。
好友已然登上天榜，而她卻是連從前都不如，她不想在好友面前流出淚水，她是對方心中的江湖女俠，她不能哭……
可是超越普通人極限的痛苦又豈是用意志可以硬抗的？
淚水即將潰堤。
她已經足夠堅強了，尋常人日日忍受這般痛苦，怕是早就自盡，所以，眼淚只是本能，不丟人。
就在此時，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撫在頭頂上，一股讓人沉迷的暖流如冬日的陽光般，灑滿全身。
冰消、雪融、火滅、苦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