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
許是金陵府城中水系縱橫,夜間竟是不知何時泛起了薄薄的霧氣,讓這座溫潤華美的水鄉看起更顯詩情畫意。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是夏日,這霧氣起的十分自然,儘是讓人生不起一絲警惕之意,便是連那鼓譟了一月的夏蟬突然不叫都未曾引起關注。
人們早早安睡,卻覺今夜比之往日睡得更香上一些。
不說是否發現異樣,便是發現了也不會有任何人懼怕,金陵府近日有斬妖司劍仙入駐,聽說連那懸空法劍都在頭頂高懸,哪裡會有不怕死的妖邪敢在此時作祟。
此刻,城中王員外府上寂靜無聲,唯有庭院深處一間大宅里偶爾傳來幾聲抽泣,讓這霧氣綿綿的夜晚透出幾絲略顯滲人的味道。
或許是因為城中有斬妖司入駐,王員外才能將心中的不安壓制下來,膽大包天到敢挑戰生死常倫。
房間中,王員外望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父親,略微煩躁地低聲說道。
「小蘭,莫要哭了,你且去歇息,我一人守著便可。」
一旁不停抽泣的小蘭乃是王員外的親妹,此番回家中來便是為了見老父親最後一面,如何能夠不傷感。
更何況,郎中斷言,今夜便是老父的死期,可兄長卻是神神秘秘地轟走了郎中,且不讓外人知曉詳細情況,便是連發喪的準備之事也未做,這讓她如何能夠安心。
一邊是喪父之痛,一邊是兄長好似魔障,她心亂如麻,除了默默抽泣以外,又能做些什麼。
「兄長,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可莫要作甚傻事啊~」
算算時間已經快到三更,王員外也不再隱瞞,終是透露了一句。
「妹子莫要多問,今夜只需你睡入偏房,明日大哥自會還你一個驚喜。」
驚喜?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卻是讓小蘭越發恐懼,眼淚簌簌地往下淌。
老父眼看著就要歸西,大哥卻還說什麼驚喜,莫不是真的瘋了,或者是動了什麼歪心思?
「大哥……」
咔……
小蘭這才驚呼一聲,卻聽房門突然開啟,房間裡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幾分。
當!
當!
當!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與此同時,卻是聽到更夫敲著梆子用悠遠卻不擾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小蘭的聲音戛然而止,甚至都未曾看清進門之人的模樣便如同泥塑一般呆立當場,雙目中瞬間沒了神采。
王員外頓時一驚,「鬼師大人,我……」
「哼!」
一個蘊含怒意的冷哼直接打斷了王員外,後者登時一震,連忙低頭行禮,額頭上瞬間泌出冷汗,連忙用恭敬的語氣說道。
「鬼師大人息怒,我家小妹憂心家父,我勸說了幾次,她都不肯去睡。」
三更造訪的鬼師是一個渾身被黑袍遮掩的嚴嚴實實的男子,巨大兜帽之下只能看清一雙散發幽綠光芒的眼瞳,再就看不出多餘的特徵。
這鬼師倒也算名副其實,明明是個活人,但卻行走如漂浮,整個人散發的冰冷陰氣,真給人一種面見鬼魂的感覺。
這鬼師聽著解釋也不答話,只是用那雙夜間散發幽光的綠瞳盯著王員外,讓後者冷汗如雨下。
黃員外此刻如墜冰窟,心中微微有些後悔找上此人,此刻極為不安,好似隨時都會被這鬼師的眼睛吸走魂魄,不過事已至此,他也沒得選擇,只能顫抖著繼續道。
「請鬼師大人息怒,此事確實是黃某不對,黃某願將酬金翻倍。」
「淒……」
換來的卻是不屑一顧的冷笑。
不過鬼師的目光確實終於挪開,視線凝聚到了床榻上氣若遊絲的王家老父。
「可曾備好換命之物。」
這聲音詭異無比仿若從幽冥中響起,可王員外心中頓時一送,連忙回答道。
「鬼師放心,早早便已備好,十名命格分屬五行的家僕皆在後院廂房安睡,活雞一百都在偏房的迷暈了。」
他說著,看了眼身旁的小蘭,繼續道。
「血脈至親也在此處。」
鬼師沒有多做言語,拖曳垂地的長袍輕飄飄地來到病床之前,長袍下的上臂微微一抬,就見氣若遊絲的王家老父竟然直直漂浮了起來。
這一下,王員外徹底放下心來。
這鬼師雖然看似詭異陰森,可卻是如那人所言一般有大神通。
父親,有救了!
當夜四更之時,王家宅邸中響起一聲集合近百雄雞的鳴叫,而後回歸正常。
說來也怪,不管上懸空法劍、城隍陰差、又或者是坐鎮城中的斬妖司之人儘是一無所知……
第二日,大病一場的王家老父好似迴光返照一般,竟然紅光滿面地出門遛鳥去了!
但無人知曉的是,王家後院埋了雄雞百隻,十名家僕突然變得蠢笨遲鈍,便是王家兄妹二人也變得少言寡語,時長怔怔出神。
金陵府中之人何止十萬,如此小事除了在坊間偶爾被人提起兩句,便消匿的市井之中。
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周,又是幾次類似之事傳出,起先無人關注,但城中最好的郎中嚴先生突然發狂,大吼著金陵出了禍事,一路衝進斬妖司駐紮之地時,這才有人開始議論了起來。
金陵府城外,一條小溪邊上,有一蓬頭垢面宛若痴傻的老乞丐正撕咬著一隻烤雞腿,一邊吃一邊笑,偶爾蹦出幾個沒有邏輯的詞語。
「都瞎了!」
「傻子!」
「大限已到!」
「呵呵呵!」
在其對面坐著一個面容俊朗的和尚,同樣吃的滿嘴流油,也是一邊吃著,一邊應和老乞丐。
「對,都瞎了。」
「嗯,就是。」
兩人就這麼一邊吃一邊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直到將一隻大肥雞吃的只剩細碎白骨之時這才停下。
「老先生可還記得第一處是哪家?」
老乞丐隨意躺著,烏黑的爪子揉著脹起的肚子,回答起來倒是不含糊。
「賣糧的李家,賣綢子的張家,呵呵……」
他隨手指了指金陵府大城方向,「還有王家,太多了,太多了,都是些瞎子,都是些傻子……嗚嗚嗚……」
他說著卻是突然哭泣了起來。
兩行清淚將污濁的老臉弄成了花貓,看起來頗為滑稽,但問話的和尚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
只見和尚走到老乞丐身邊緩緩蹲下,白皙的手掌輕輕按在老者的頭上,俊朗的面容上浮現起一抹悲憫之色,淡淡道。
「貧僧知道了,先生且先安心休養吧,來世必能享大富貴……」
話音落下,就見老者身軀猛地一僵,而後模樣大變,竟是渾身長滿了魚鱗,腦袋更是變成了似海魚般的模樣,渾身干皺的皮膚直接成了滑膩膩的魚皮!
緊接著,好似妖魔的身軀轟地一下燃起金焰,轉瞬間化為齏粉!
和尚念誦了一段往生咒,而後站起身望向城牆高立的金陵大城,銳利的雙目卻是微微眯了起來。
「此間惡業,且讓貧僧超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