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哪裡睡得踏實,即便是睡著了,腦子也像是一直在轉,醒來後覺得更累了。
唐思敬那邊不知進展如何,黃謙這邊她順利拿下,就等紀潤了。
只要紀潤半隻腳肯踩她的船,這一局她的勝算又多一分。
靖安司本就是直接聽命於皇上,紀茹沒有進東宮之前,紀潤與太子往來也是極其小心的。
即便是紀茹進了東宮,紀潤也極少正大光明去東宮見太子以示避嫌。
一旦這次朝堂交鋒到了要命的時刻,徹查工部的差事,她琢磨著皇帝未必會交給三法司,落在靖安司頭上的可能性最大。
只要差事落在靖安司手裡,有紀潤在,裡頭可運作的事情可就多了。
整死太子紀潤可能不會做,但他只要不偏心東宮,將證據完完整整呈送御前,那她就滿意了。
少了紀潤的周旋,太子想要毀滅證據就不容易了。
韓勝玉在家等消息,門都沒出一步,將作監的事情一日不鬧出來,韓勝玉就打定主意不出門。
這種時候越低調,屆時太子對她的懷疑就越少。
這次未必能將太子徹底拉下馬,韓勝玉還需要給自己留點餘地。 想到這,又想起殷姝意,不知道她勸殷丞相勸的如何,若是殷丞相這次能鼎力相助,太子就算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希望女主光輝揮灑在她的頭上,她這連環刀,刀刀砍在太子頭上!
一上午過去了,唐思敬那邊沒有消息傳來。
韓勝玉還能穩得住,不過才半天。
一天過去了,還是沒消息,韓勝玉就有點著急了。
如今時間最是珍貴,看來唐思敬說服紀潤不太容易,她甚至想著,若是唐思敬失敗了,她就親自出馬。
風險與機遇並存,想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冒險怎麼能行?
夜幕降臨時,唐思敬身邊的長隨給韓勝玉送來一封信。
紀潤約她在望京巷見面。
韓勝玉輕嘆一聲,果然,能進入靖安司,還能做上少司的人,又怎麼會是蠢的,笨的。
事情到了這一步,韓勝玉也沒遲疑,立刻換了衣裳,悄悄從後門出府直奔望京巷去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褙子,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看起來倒像是尋常來串門的閨秀。 許朝雲迎她進門,笑道:「三姑娘來了,大人正等著呢。」
「許姐姐,這一向可好?」韓勝玉看著許朝雲笑著說道。
「托三姑娘的福,好得很。」許朝雲抿唇一笑,微微靠近韓勝玉,低聲說道:「紀良娣被太子妃罰跪差點小產,要大人為她做主討個公道。」
韓勝玉一愣,沒想到許朝雲會給她透露這些消息,顯然這是東宮最新的動向。
她委實想不明白,能讓殷姝意忌憚的人,怎麼這麼蠢?
這紀茹不是懷孕,是把腦子扔肚子裡不成?
韓勝玉面上不動聲色,依舊帶著笑,同許朝雲一樣壓低聲問了一句,「多謝許姐姐指點,不知紀大人如何做的?」
許朝雲悠悠說道:「大人怒急攻心,病倒了,自是不能為紀良娣討個公道了。」
韓勝玉心頭一喜,紀茹可真是她的神助攻,她得謝謝暫時丟了腦子的她。
說話間,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花廳里,紀潤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唐思敬坐在一旁,見韓勝玉進來,微微鬆了口氣。
韓勝玉在紀潤對面坐下,許朝雲送上茶點,便悄悄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花廳里只剩三人,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紀潤看著韓勝玉,開門見山:「三姑娘,說吧,分坊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韓勝玉滿面含笑地看著紀潤:「紀大人,別人都不知澄心堂與我有關係,可瞞不過您的慧眼。」
紀潤聞言看著韓勝玉:「能上你的船,我想只憑著唐二少是你未來姐夫這一點可不夠。」
唐思敬:……
不是,你倆交鋒,怎麼還對他人身攻擊呢?
他這麼不值錢的嗎?
韓勝玉輕嘆口氣,一臉無奈地看著紀潤:「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榷易院稅重,上一次船回來,別人都說我賺了大錢,可是除去給朝廷的稅賦,再減去出海的成本,勉強算是小賺不賠。
大人,對於出海生意來說,小賺就是賠錢,時間成本太高了。我被人盯得死死的,從我手裡出去的貨都要扒一層皮,實在是沒辦法,這才弄了個琉璃坊貼補一二。」
對於紀潤這樣習武的人來說,真誠比陰謀更有說服力。
她讓唐思敬拉攏紀潤,就已經做了假設會被識破,然後準備了對應之策。
紀潤雖然不懂生意,但是他知道四海被太子死盯著,不僅讓榷易院加稅,還羅列出更多的名目要稅。
當初太子與韓勝玉過招,紀潤奉太子命做過說客,這裡頭的干係自然知道幾分。 「韓三姑娘果然厲害,琉璃這種東西,說燒就燒出來了,如今金城的琉璃多出于澄心堂,想來三姑娘的錢袋子應該豐盈許多。」
聽出紀潤話里的意思,韓勝玉立刻說道:「澄心堂是我跟大姐夫、與唐二哥合夥,利潤三分,到手其實也沒多少。不過,大人說的對,這生意潛力很大,一旦在海外受歡迎,才算是真的能賺錢。」
說到這裡,韓勝玉十分真誠地看著紀潤,「我與大人當初結怨也是事出有因,後來大人大量盡棄前嫌,榷易院那邊大人也屢次幫我,我一直想著回報大人一二。
我大姐夫專心學問,分坊的事情他有心無力,唐二哥今年也要秋闈,與您說句實話,我請大人入伙,不只是為了回報大人也是希望能得到大人的庇護與幫助。」
紀潤對上韓勝玉認真鄭重的眼睛,就有種很微妙的感覺,直覺韓勝玉肯定還有別的謀算,但是望著她的眼神,你又會覺得她如此真誠。
給他送錢不是白送的,是要他出力的。
紀潤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割裂,一時間他沒有說話。
韓勝玉端起茶盞喝茶潤口,眼睛掃過唐思敬的時候,與他對視一眼,唐思敬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韓勝玉收回自己的眼神低頭喝茶,看來還是差了些火候。
想到這裡,韓勝玉放下茶盞,看著紀潤,「紀大人,您現在還好嗎?」
紀潤的臉色微微一變,目光銳利地看向韓勝玉,「你這話何意?」
韓勝玉對上紀潤鋒銳的眼神並未心虛迴避,反而坦然迎上,道:「成大事者,腹心之臣不可一日無也。紀良娣未入東宮前,大人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自太子妃入主東宮,紀良娣屢生事端,大人的處境怕是遠不如前吧?」 紀潤聞言面色烏黑,卻強撐著沒發作:「韓勝玉,你管得也太寬了。」
韓勝玉無視紀潤的憤怒,繼續說道:「我只是認為大人這樣的干臣,怎能毀於後宅女子爭鬥之中。大人是鯤鵬,當翱翔九天一展志向。
當初我與大人之間的誤會也是因紀良娣而起,那時我初入金城,不知大人威名,事後令人打探,才知大人志若鴻鵠,才兼文武,迎難而上,肅清不少冤案,令我萬分佩服。」
唐思敬:……
這馬屁拍的他也萬分佩服!
紀潤怎麼會是這樣的人!他就是一個熱衷往上爬的人,即便是查過不少冤案,也是為了升官。
但是,從韓勝玉口中說出來,同一件事情,給人的感覺立刻就變了,字字句句都戳在紀潤心坎上。
他偷眼去看紀潤的臉色,只見他手指微微收緊,茶盞里的水晃了晃,緊繃的臉色都緩了幾分。
學到了,學到了,原來馬屁還能這樣拍。
紀潤雖然神色微微緩和,但是看著韓勝玉的眼神依舊鋒銳,道:「你字字句句針對紀良娣,試圖挑撥我與她的關係……」
「大人!」韓勝玉打斷紀潤的話,皺著眉頭說道:「怎麼是挑撥?我這是明著告狀!」
紀潤:…… 「大人一路走到少司的官職不知歷經多少辛苦與艱難,紀良娣但凡為大人著想,就不該讓大人數次因她令您被太子殿下訓斥。」
「韓勝玉,當初壽禮的事情,若不是你捅到太子妃面前,我也不會被牽連。」
「我也是想好好活著身不由己而已,太子妃與紀良娣在四海下單,您說我該怎麼辦?不管是哪一個我都得罪不起,兩相比較之下,我只能選擇身份更尊貴的太子妃而已。」
說到這裡,韓勝玉看著紀潤的神色越發的真誠,「事後大人也不曾因此事怪罪我,可見大人心胸寬廣,明辨是非。」
紀潤心頭一梗,他倒是想過找她麻煩出口氣,但是一想到韓勝玉曾經幹過的事情,這是個報仇不過夜,拼命不怕死的,除非一下弄死她,不然找她麻煩的後果更讓人心煩,倒不如咽下這口氣清淨。
再說此事韓勝玉的確無辜,他也有點理不直氣不壯,倒不是他心胸真的寬廣。
只是,這就沒必要讓韓勝玉知道了,有損他的官威跟形象。
「大人志存高遠,胸藏甲兵,非池中之物。他日風雲際會,必當扶搖九霄,立不世之功。」韓勝玉神色凜然地看著紀潤開口,「只是如今朝廷……將作監的事情大人也聽說了,不知靖安司的兵器如何?我想,一旦哪日大人遇到用錢解決的事情時,不必因此為難。」
將作監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紀潤肯定知道的真相比別人多。今日是李清晏林琢等軍中將士,明日焉知不是靖安司與他?
風雲際會,扶搖九霄,想要立不世之功,太子真是最好的人嗎?
韓勝玉說的每一句話,都暗戳戳地扎在了紀潤的痛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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