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河一坐下,就興高采烈地對張凡燕說:「導師,胡家以及關聯人員的生物樣本我們已經全部提取到位。」
「很好很好,想不到你們的工作效率這麼高。」張凡燕對劉清河十分讚賞。
小宗自豪地說:「導師,這還是我們利用業餘時間去提取的呢。」
「謝謝,謝謝,你們辛苦了。」張凡燕向小宗敬酒,見陳雨儉只顧悶頭吃菜,就問她:「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我車上不是已經說過,暫時沒必要花功夫去排查胡家,查了也是白查。」陳雨儉淡淡回答。
小宗急了,問陳雨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說得不夠明白嗎?」陳雨儉沒有正眼看小宗。
小宗還想再問,劉清河制止了他。
張凡燕和陳雨儉一到剡洲,劉清河就接她們到了夜排檔,和他的尋親團隊成員邊吃邊聊。
「儉儉,能詳細說說你的理由嗎?」劉清河端起酒杯笑著問陳雨儉,語氣儘量平和,雖然他的心裡也有些不爽快,他們這些天辛辛苦苦做的工作居然被陳雨儉一句輕輕鬆鬆的話給全盤否定。
陳雨儉放下筷子,平靜地回答:「理由很簡單,目前胡家,包括胡敏對尋親很排斥,他們不提供有效的線索,你們的工作都是徒勞。」
「我們採集了胡家和所有相關人員的生物樣本,你和導師做一下DNA鑑定不是有結果了嗎?」小宗滿不在乎地說。
陳雨儉沒有正面回應小宗,而是扭過頭問劉清河:「劉所長,你找的這位尋親團成員是位交警嗎?」
「你?你什麼意思?」小宗嚯地站起了身。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劉清河拉小宗坐下,笑著問陳雨儉:「你是不是說他不是很專業?」
「專不專業,我一個山里女子不敢在你們面前隨便造次,但我們陳家灣的四位老人也深知水清則無魚的道理。」陳雨儉的語氣還是非常平淡。
小宗又耐不住了,不等劉清河再說,急急地向陳雨儉發問:「你不要把簡單事情複雜化,故弄玄虛,什麼水清則無魚?」
「你能不能耐住點性子?我們聽儉儉慢慢說。」劉清河安撫住小宗。
張凡燕笑著說:「儉儉說的意思我已經懂了,胡敏既然是被拐賣而來,和他現在的爸爸媽媽沒有一丁點血緣關係,那和胡家其他相關聯的人也不會有關係。如果當時候是胡老爺子一手導的一齣好戲,那就更不可能有關係。因為胡家已經好幾代單傳,沒有所謂的堂兄堂弟之類的族親,血緣關係已經相當清晰。所謂水清則無魚,胡老爺子想要找一個族親的孩子來做自己的孫子,他也沒地方去找呀。」
「那胡敏會不會是胡老爺子和外面的女人所生呢?現實中不是沒有這樣的狗血劇情。」小宗還是不服氣。
張凡燕笑著回應:「關鍵是胡敏早已經對胡老爺子做過DNA檢測,和他自己沒有一丁點關聯。」
「那胡敏和儉儉有關聯,我們採集的生物樣本說不定可以幫儉儉找到親人,嘿嘿。」小宗為自己想到這麼關鍵的一點而沾沾自喜。
陳雨儉微笑著對小宗說:「我謝謝你為我考慮那麼多,我和胡敏的基因雖然有關聯,但並不代表我和胡敏就是親兄妹或者是近親。目前的檢測結果只是染色體的位點有部分關聯而已,親權指數並沒有達到遺傳學意義上的認定指標,或許我和胡敏只是屬於同一族系的一個基因組而已,所以比對胡家的DNA肯定也是徒勞。」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幾天辛辛苦苦做的都是無用功?」小宗有些沮喪。
陳雨儉說:「不,敲山震虎一下也好,可以逼迫狐狸早點露出尾巴來。」
「什麼意思?!」
這下不只是小宗呆在了那裡,連張凡燕和劉清河以及其他尋親團隊的成員都呆在了那裡,目光齊刷刷聚焦到陳雨儉的身上。
陳雨儉裝作沒看見,拿起筷子自顧自吃菜。
晚上,住在劉清河安排的剡洲賓館,張凡燕和陳雨儉一個標間。
本來陳雨儉無論如何不肯住在剡洲賓館,她自己去住小旅館。
張凡燕說:「我們兩個人一個標間,房錢我會給劉所長。」
「那好吧。」陳雨儉這才住下。
各自洗漱完畢,張凡燕見陳雨儉靠在床頭手拿遙控器來來回回按電視頻道,就裝作漫不經心地嘆了氣,自言自語道:「唉,不知道他這個瑟哥晚上會在哪裡嘚瑟?」
「五星級賓館美美地洗澡美美地睡覺。」陳雨儉淡淡地回應。
張凡燕沒想到陳雨儉會回應她,還回應的那麼隨意。
張凡燕以為陳雨儉會裝作沒聽見,或者手上遙控器一扔,大聲地說:「無聊,睡覺!」
咦,她怎麼會知道胡敏去五星級賓館美美地洗澡美美地睡覺了?胡敏說這話的時候她早已經走遠。
見張凡燕愣在了那裡,陳雨儉故意學張凡燕剛才的模樣,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唉,人家可以在五星級賓館裡美美地洗澡美美地睡覺,有些人卻不知道明天該何去何從?」
「你是說我?還是說你自己?」張凡燕回過神問陳雨儉。
陳雨儉反問張凡燕:「你說呢?」
「你是可以回去陳家灣,我是沒處可去,那肯定是說我嘍。」張凡燕自我解嘲地沖陳雨儉笑了笑。
陳雨儉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轉過頭,一雙杏眼緊盯張凡燕,盯了好一會,問她:「你老家是不是回不去了呀?」
「你怎麼會這樣問?」張凡燕的一雙圓眼同樣緊盯陳雨儉。
陳雨儉笑了,笑得有些恣意,笑過一陣之後,撲在床上雙手托腮,問張凡燕:「你做法醫的時候有參與過審訊犯人嗎?」
「沒有直接參與過,但旁聽過幾次。」張凡燕如實相告,她不明白陳雨儉為什麼突然問她這個?
陳雨儉問:「審訊你那渣滓老公的時候,你一直在旁邊嗎?」
「是前老公,渣滓前老公。」張凡燕特別強調之後對陳雨儉說:「一開始的時候我都在旁邊聽,後來覺得他太噁心就沒有再聽。」
「哈哈,你中了他的圈套。」陳雨儉笑得很可愛。
張凡燕從來沒有見過陳雨儉笑得這麼可愛,本來提起那個渣滓前老公她的怒火一下子竄了上來,但面對陳雨儉這可愛的笑容,她的怒火又一下子煙消雲散,她曾不止一次在夢裡夢見過女兒這樣可愛的笑容。
陳雨儉繼續微笑著對張凡燕說:「惡人自有惡人的高明之處,有時候比好人要高明得多,否則他就成不了惡人。」
「是這個道理,你剛才說我中了他那個惡人的圈套,什麼圈套?」張凡燕坐正身子問陳雨儉。
陳雨儉也坐正身子,收斂起笑容問張凡燕:「你還記得我在夜排檔說過『水清則無魚』的話嗎?」
「當然記得,這話同樣可以用在他那個惡人身上?」張凡燕來了興趣,從自己的床上下來坐到陳雨儉的床上。
陳雨儉往邊上挪了挪,給張凡燕空出位置,回答:「他在你面前在你的同事面前是不是一直裝無辜?」
「嗯,你是說他耍『水清則無魚』那一套?」張凡燕若有所思。
陳雨儉回答:「惡人慣用的伎倆無非是兩種,一種是『水清無魚』,一種是『渾水摸魚』。」
「你詳細說說。」張凡燕在陳雨儉面前又成為了小學生。
陳雨儉解釋,水清無魚,字面的意思是水太清,魚就存不住身。人們常用「水清則無魚」比喻過分計較人的小缺點,就不能團結人。可惡人不會去打什麼比喻,他們只會利用字面的意思,把自己偽裝成一壇清水,裝無辜。我什麼都沒有,清清爽爽,你總不會懷疑我了吧?即使懷疑,你也抓不住把柄,抓不到魚。這樣的惡人是最高境界的惡,為至惡。
渾水摸魚的惡則是低級的惡,這樣的惡人不堪一擊,遲早自己把自己作死,就像譚富貴。
「你說譚富貴遲早要把自己作死?」張凡燕問。
陳雨儉答:「必須的!」
「那檢測中心遲早會回到我們的手中?」張凡燕問。
陳雨儉答:「不是回到我們的手中,是我們可以回去工作。」
「真的嗎?真的嗎?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工作?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工作?」張凡燕不是一般的興奮,忘記自己是坐在床上,直接蹦跳了起來,結果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好在地上鋪了軟乎乎的地毯,人沒有事。
陳雨儉好不容易扶張凡燕起來到床上躺下,氣喘吁吁數落她道:「這還是你張導師嗎?五大三粗的張導師,刀剖無數死者的張導師。」
「人家也是女人嘛,身體雖然五大三粗,可一顆心還是柔弱的很。」張凡燕裝可愛狀。
陳雨儉鼻子孔出氣:「切,你也想水清無魚呀?我看還是趁這段時間回老家去渾水摸魚吧,說不定能摸出個名堂來。」
「你不是說我們可以回去工作嗎?哪有時間回老家渾水摸魚去?再說、再說……」張凡燕欲言又止。
陳雨儉直截了當地說:「是不是因為女兒失散,家庭破裂,你沒有臉面回老家?放心,我會陪你一起回去,保證把水攪渾,讓你遲早摸到大魚。」
「保證把水攪渾?讓我遲早摸到大魚?」張凡燕似懂非懂。
陳雨儉說:「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水鎮,這邊過去也不遠,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可以到你家去吃中飯。」
「不不不,水鎮是我的老公,噢,不,是前老公,不,是前渣滓老公的老家,我要回就回自己的老家。」張凡燕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陳雨儉笑著說:「我們回的就是那個渣滓的老家,他想要水清無魚,我們就給他來個渾水摸魚。」
「儉儉,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呢。」張凡燕如墜雲裡霧裡。
陳雨儉被子一卷,說:「那就睡覺,睡個糊塗覺。」
「你這孩子……」張凡燕還想再說,陳雨儉響起了鼾聲。
張凡燕側身躺在床上,望著沉沉入睡的陳雨儉,心中五味雜陳,感慨萬千。
想不到這個豆芽菜一般的女孩子,居然深藏著這麼大的能量。
水清無魚,渾水摸魚,也就那麼一說,我現在最關心的是什麼時候能夠回去工作?
她說譚富貴遲早會把自己作死,可能嗎?她說我們遲早可以回去工作,可能嗎?
不可能,從目前的種種跡象來看,譚富貴根本不可能把自己作死。我們雖然沒有給那個領導出假的鑑定意見書,但我們走了,他可以找別人出。檢測中心離開了我們三個專業人員,他可以安排其他人員進行鑑定。鑑定結果他說了算,他不是更爽?
只要譚富貴還在那裡耍橫,只要他還是檢測中心的投資人,那麼我們就沒有回去工作的可能。
不過她既然這樣說,心裡應該已經有了譜吧?她可不是一個不靠譜的女孩子。
她靠譜得很,她連我的老家,不,那個渣滓的老家都知曉,靠譜的不得了。
咦,她是怎麼知曉渣滓的老家在水鎮?申都很少有人知曉,我也基本沒有和外人提起過,我也不想提。
想到這裡,張凡燕轉了一個身,她不想再胡思亂想下去,尤其是不想再回想有關渣滓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點往事。
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腦海里硬是浮現出了那一年她去渣滓老家的情景。
那一年春節,她和渣滓剛領了證,就一起去他家過年。
她本打算跟他回老家認個門,好好和家人團聚一下,好好過個年就好。可他偏要在老家大辦酒席,不但村裡的人全請了,連遠親的遠親都全喊來吃大席。
大席連辦三天,頭一天她還跟著他應酬,該敬的酒全敬,該到的禮數全到。可第二天她就厭煩了,他整天酒氣衝天,見人就嚷嚷:「這是我的法醫老婆,你們到申都就找她,在申都沒有她擺不平的事情。」
第三天,她藉故身體不舒服躲在房間裡沒有出去應酬。到了晚上,客散席撤,他醉醺醺回到房間,先是把她大罵了一頓,爾後又跪在地上求她原諒,還朗誦起舒婷的《致橡樹》: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痴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
也不止像險峰,
增加你的高度,
襯托你的威儀。
……」
她想惱又不能惱,想笑又笑不出,只得幫他洗漱好後扶他上床休息。他醉意朦朧間要行好事,她堅決不同意,說這幾天太危險,你一天到晚醉醺醺的萬一有了也是個低能兒。
他說,只要是兒就是好,我們自己不要可以給他的一個堂兄,他堂兄下水摸魚被王八咬壞了那玩意,堂嫂本來就是個肥婆子,他們需要一個後呢。
他們需要一個後?
張凡燕打了一個激靈,騰地從床上跳起來,跳下床,衝到陳雨儉的床邊,見陳雨儉睡得真香,就又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