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的夏夜暴雨,凶得離譜。
滂沱大雨瘋狂砸落,狠狠沖刷著寬窄巷子百年滄桑的青石板路,積水瞬間漫過石階,順著巷弄蜿蜒流淌。風卷著雨幕遮天蔽日,將巷口「熙家小館」的招牌打得噼啪作響,木紋被雨水浸透,暗沉得像是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檐角銅鈴被扯得瘋響,隔著雨霧,還能聽見隔壁茶館川劇變臉的鑼鼓喝彩聲。
外面是人間煙火熱鬧喧囂,店裡卻是劍拔弩張的修羅場。
熙家小館的空氣,比外頭的暴雨還要讓人窒息三分。
滾燙的飯菜油氣、濃烈嗆人的酒精味、潮濕的雨水腥氣死死攪在一起,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五六個光著膀子、滿身戾氣的壯漢牢牢籠罩。
這群男人眼底布滿猩紅血絲,渾身散發著失控的瘋勁,早已沒了半分理智,在狹小的小館裡大打出手,推搡撕扯間,桌椅晃動、碗筷亂跳,場面徹底失控。
「你再說一遍?!」
右臂紋著黑龍的壯漢怒目圓睜,揚手狠狠拍在實木餐桌上!
「哐——!」
沉重的桌面劇烈震顫,滿桌啤酒瓶瘋狂搖晃,泛黃的酒液噴涌而出,劈頭蓋臉潑了對面男人一臉,狼狽又兇狠。
對面男人徹底被激怒,雙眼通紅,像是徹底瘋魔:「說就說!你就是妥妥的軟蛋慫包,沒種還愛裝!」
話音落下,他反手抄起桌角僅剩的玻璃啤酒瓶,狠狠往地面猛砸!
「砰!咔嚓——!」
炸裂聲尖銳得近乎刺耳。
細碎鋒利的玻璃碎片瞬間四濺,帶著冰涼的酒液飛射四方,擦著桌角划過,濺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站在一旁的林熙,心臟驟然攥死,狠狠懸在嗓子眼,幾乎要當場跳出來。
她指尖死死摳著純棉圍裙邊角,用力到指節青白泛骨,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通紅的血印,尖銳的痛感都壓不住心底的恐慌。
這間小館是外公守了多年的心血,她接手不過兩個月。平日裡巷子裡最多就是食客拌嘴、醉漢耍無賴,都是小打小鬧,好言好語便能化解。
可今晚,完全不一樣。
這群人眼神赤紅、面目猙獰,戾氣直衝頭頂,是徹底豁出去不要命的瘋批模樣,根本不講任何道理。
店內原本吃飯的客人,嚇得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生怕無端躺槍、惹禍上身。
看著這場面,林熙明知螳臂當車,卻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她想著,先去勸解勸解,實在不行再報警。
這是她的店,是外公一輩子的念想,她退無可退。
「幾位大哥,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萬事都能商量……」
她的聲音抑制不住的發顫,軟糯的嗓音在嘶吼打鬧聲里微弱得可憐。身子硬生生擠進兩個暴怒壯漢中間,試圖隔開這場惡鬥。
可下一秒,殘酷的現實狠狠給了她致命一擊。
「滾開!臭娘們也敢多管閒事!」
紋黑龍的壯漢眼中凶光暴漲,抬手就是狠狠一推!
那力道又沉又狠,完全沒留半點餘地!
林熙身形單薄,根本毫無抵抗之力,整個人瞬間踉蹌倒飛,後腰結結實實撞在堅硬的實木桌角上!
「嘶——!」
鑽心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順著脊椎蔓延,疼得她眼前天旋地轉、金星亂冒,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
雙腿一軟,她直直跌坐在滿地油污的地面上,渾身僵硬發麻。
沒等她撐著地面起身,身後的混戰徹底全面爆發!
「砰砰哐哐!」
實木椅子凌空翻飛,沉重餐桌轟然翻倒!
滾燙的飯菜、紅油湯汁、酒水玻璃碎渣鋪了滿滿一地,狼藉不堪。
幾人徹底扭打成一團,拳拳到肉、腳腳狠厲,嘶吼怒罵聲、器物破碎聲交織在一起,刺耳至極。
混亂中,一名壯漢額頭被碎片劃破,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混著灑落的酒水順著臉頰滑落,染紅脖頸,模樣猙獰可怖,看著就讓人心頭髮寒。
林熙癱坐在狼藉遍地的中央,渾身控制不住的劇烈發抖,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她想呼救,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乾澀緊繃,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海潮,將她徹底淹沒、裹挾。
不過是幾句口角,轉瞬就演變成流血鬥毆,好好的市井小館,硬生生變成了搏命戰場。
這一刻,她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巷外街坊的吆喝聲、雨夜的風聲雨聲,全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世間所有喧囂盡數褪去,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絕望和刺骨的寒涼。
就在她眼皮沉重、瀕臨崩潰的時候,巷口雨幕里走來幾道人影。
韓屹剛剛結束一樁案子,帶著李楠、徐大勝幾個人驅車返程,車子停在巷口,幾人正打算找個地方簡單吃口晚飯。還沒踏進巷子深處,隔著雨簾,便聽見小館內傳來器物破碎、激烈打鬥與嘶吼交織的聲音。
雨夜格外安靜,裡面的動靜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傳到幾人耳中。
「裡面出事了。」韓屹腳步一頓,神色瞬間沉下來。
幾人立刻快步蹚過積水的青石板,奔向熙家小館。手電刺目凜冽的白光,驟然劈開漆黑壓抑的雨幕!
穿透小館晃動的竹簾,如同武侯祠前那盞長明的燈籠,瞬間照亮了店內的混亂。
緊隨其後,是沉穩、利落、鏗鏘有序的腳步聲,踏著巷弄積水而來,每一步落地都厚重有力,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穿透風雨,直達小店門口。
「警察!全部住手,不許動!」
一聲厲喝,清亮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店內的打罵聲,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這古老的巷弄,讓混亂的場面猛地一滯。
所有瘋魔打鬥的壯漢,動作齊齊僵在原地,眼底的暴戾瘋勁瞬間被壓制大半。
林熙猛地抬眸,淚眼朦朧中,幾道身影衝破雨幕,快步踏碎風雨奔入店內,動作乾脆利落,訓練有素。
為首的男人,正是公安分局刑偵大隊隊長韓屹。
他立於光影交錯的店門口,一半淋著雨夜寒涼,一半浸著室內昏光,身姿挺拔凜冽。
細密的雨珠順著他輪廓鋒利的眉眼滑落,划過冷白凌厲的下頜線,線條利落冷硬,凜冽得驚心動魄。
那雙墨黑眼眸銳利如鷹隼,冷掃全場,眼底無半分波瀾,冷靜得近乎淡漠。
方才還張牙舞爪、囂張跋扈的瘋批壯漢,被他淡淡一眼掃過,竟莫名心底發慌,渾身戾氣瞬間收斂,惡人秒慫。
他目光快速掠過滿地狼藉、牆上懸掛的《蜀道難》書法,聲線清冷沉穩,指令清晰果斷:
「大勝、李楠,控制住這幾個人。」
「馮宇,查看傷者情況,打120。」
「我已經撥通110,通知轄區派出所過來接手後續筆錄辦案。」
話音落,隊員們瞬間行動,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
不過數秒,方才還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幾個壯漢,全部被死死按壓在地,手銬上鎖,動彈不得,徹底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吵鬧混亂的小館,瞬息歸於平靜。
只剩窗外淅瀝雨聲,和地上傷者壓抑的低低呻吟。
韓屹越過滿地碎渣油污,徑直朝著角落癱坐的林熙走來。
她身側,那隻陪伴多年、繡著芙蓉花的布偶熊貓,早已沾滿油污污漬,狼狽不堪,一如此刻狼狽無助的她。
他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上前一步,佇立在她身前。
寬厚挺拔的背影,不動聲色地替她隔絕了身後所有狼藉、血腥與殘存的混亂戾氣。
一個簡單至極的守護動作,卻自帶滿滿的安全感,仿佛為她擋住了這場傾覆而來的雨夜絕境。
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著雨後的微涼氣息,順著晚風漫入鼻尖,那味道,乾淨而令人安心,像是雨後青城山的空氣。
瀕臨崩潰的慌亂與恐懼,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林熙仰著頭,透過他寬闊的肩頭,靜靜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指揮取證、保護現場、核查人員,神情專注,冷靜得讓人安心。
方才足以摧毀她的絕境,在他的手中,被輕易掌控、盡數化解。
很快,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雨夜長空。鬧事人員就地等候派出所民警抵達,後續移交轄區處理。
小店終於徹底安靜。
滿地碎裂的玻璃、翻倒的桌椅、淋漓的湯汁、零星的血跡,滿目瘡痍。
空氣中的酒精味、血腥味、油煙味混雜不散,那碟被打翻的麻婆豆腐,紅油鮮亮依舊,卻襯得滿屋狼藉愈發淒涼。
韓屹處理完現場收尾工作,終於緩緩轉過身,垂眸看向狼狽癱坐的林熙。
昏黃燈光落在他冷硬的眉眼間,柔和了幾分凌厲,卻依舊疏離清冷。
他薄唇微啟,正要開口詢問她的傷情。
就在這時,林熙的目光驟然一僵,他脖子上的吊墜,她似乎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