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館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夜深了，林熙讓小雅先回去了，就剩他們兩個人。
林熙也終於歇了下來，擦了擦手，端著自己的茶杯，輕輕走到韓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兩人離得很近，韓屹看著她，眼底的疲憊藏不住，語氣卻放得極輕：「每次來你這兒，才覺得心真正落下來。隊裡、案子上，天天都繃著一根弦，見的都是亂子、兇險、人心複雜。只有坐在你這小館裡，吃一口你做的飯，才覺得安穩。」
林熙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心疼：「我曉得你們辛苦。別人看你們威風，是警察，是英雄，可我只曉得，你們每次出警，都要把命豁出去。上次你住院，我整夜不敢睡，就怕你傷口出血，就怕你……」
她話說到一半，輕輕頓住，沒往下說。
可韓屹全都懂。
那段最難熬的日子，隊裡弟兄來陪護，大多是粗手粗腳，只有林熙，會記得他怕吵，會把燈光調暗；會記得他胃口不好，把菜煮得軟一點、淡一點；會在他疼得皺眉時，安安靜靜陪在旁邊，不說多餘的話，卻比誰都讓人踏實。
「我一直記著。」韓屹的聲音很低，很認真，「在醫院那陣子，最難熬的時候，不過一想到你在，覺得疼都輕了幾分。隊裡誰來，都不如你在，我心裡踏實。」
林熙鼻尖微微一酸，又輕輕笑開：「我們都這麼熟了，還說這些客氣話幹什麼。我別的幫不上，就希望你們每次出警，都平平安安回來，別受傷，別出事，比什麼都強。」
韓屹看著她，目光深邃，溫柔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是刑警，習慣了冷靜、果斷、藏心事，可在這一刻，他不想藏。
「我每次出任務，沖在前面的時候，心裡都會想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字字清晰，「我要平安回來，回來吃你做的抄手，要青花椒的，多加紅油，撒上一把香噴噴的蔥花……」
林熙的心，猛地一跳，像被巷口那賣糖油果子的老師傅敲了一糖鑼，咚地一聲，震得五臟六腑都發顫。
青瓷茶杯在指尖微微一燙，她下意識低下頭，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紅，像晚春浣花溪畔的桃花，淡，卻在氤氳水汽里透著動人的艷。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茶香，混著廚房裡飄來的、剛炒好的郫縣豆瓣的醇厚香氣，還有巷子深處隱約傳來的麻將聲和老茶客的談笑聲，這獨屬於成都的煙火氣，此刻卻讓她心跳如鼓。
她不敢立刻抬頭，只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湯溫潤，卻壓不住心底的波瀾。再慢慢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韓屹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認真、克制，卻又藏不住深情，沉默卻有力量。沒有直白的「我喜歡你」，一句「平安回來見你」，比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更戳心。
林熙嘴角輕輕揚起，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聲音輕軟得像蜀繡的絲線，卻無比堅定：「那你記好。以後不管多晚，餓了、累了就來我這裡，我給你做好吃的。抄手、鍾水餃、賴湯圓，你想吃啥子，我就給你做啥子。」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帶著成都姑娘特有的爽利，「我這兒，24小時給你留一盞燈，一碗熱湯。」
韓屹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散開，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沉，卻帶著說不盡的暖意：「我記著了。」
兩人就那樣靜靜坐著，沒有再說話。空氣里飄著回鍋肉的焦香、麻婆豆腐的麻辣鮮香，也飄著一層薄薄的、一碰就心動的曖昧，像蓋碗茶上那層裊裊的熱氣，看得見，摸不著，卻暖得人心頭髮顫。
沒過多久，巷口就傳來徐大勝和馮宇啃著冰粉、打打鬧鬧的聲音：
「老闆，多加山楂多加糍粑！」
「你慢點吃，看你那憨樣！」
兩人很自然地錯開目光，可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像春夜裡悄悄綻放的白玉蘭，暗香浮動。
韓屹起身結帳，順手就開始收拾桌上的空碗、盤子。林熙連忙攔他：「你快坐著，我來就行，哪有讓客人收拾的道理？」
「我又不是外人。」韓屹頭也沒抬，動作自然熟練，拿起空碗摞在一起，像處理現場證物一樣仔細。他手臂還有舊傷，動作卻穩穩噹噹，輕拿輕放，生怕碰壞了林熙那套寶貝的、帶著青花纏枝紋的粗瓷碗碟。
林熙只好拿了抹布，跟在一旁擦桌子，指尖偶爾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紅鍋上的熱油濺了一下，燙得她心頭一跳。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一收一擦，安安靜靜，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老夫老妻，默契得無需言語。窗外的路燈亮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溫馨而寧靜。
回去的路上，徐大勝忍不住憋笑：「韓隊，以後我們隊聚餐，是不是就定點熙家小館了？熙姐做的菜，比我媽做的還地道！」
韓屹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九眼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嗯。一直都在這兒。」
這座慢悠悠的成都城裡，茶館裡的龍門陣永遠擺不完，火鍋的熱氣永遠冒不停。他護一城平安，刀光劍影里，心裡裝著一盞燈；她守一館煙火，柴米油鹽中，心裡等著一個人。
熙家小館的煙火，不會熄。等他的人，一直在。
翌日，午後的刑偵大隊辦公室里，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壓抑。
韓屹坐在辦公桌前，指尖夾著一支筆，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一疊陳舊案卷上，眉頭緊鎖，臉色沉得厲害。
案卷上，印著「拐賣兒童」的字樣，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邊角被反覆翻閱得有些捲曲，都是這些年來，他一點點搜集、整理的陳年打拐案卷宗。
他緩緩抬手，從領口處掏出一張早已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幼的小男孩，長得一模一樣，眉眼清秀，緊緊依偎在一起，笑得天真爛漫，背景是當年還沒拆的老成都動物園門口，模糊可見「熊貓」的字樣。
這是他和雙胞胎哥哥韓崢，唯一的一張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