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屹抬眼，目光落在她擔憂的眉眼間，聲音放輕：「還好，我有分寸。」
只是一句簡單的回答，卻莫名讓她安心。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昨夜在城郊如何迅猛制敵，在審訊室里如何步步緊逼，更不知道他胸口處，藏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藏著一段被拐賣拆散的童年。
他所有的尖銳、冷硬，全是被命運硬生生磨出來的。
只有在這間飄著飯菜香的小館裡，在她面前，他才肯露出一點點疲憊和柔軟。
小館外邊，沈知予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他手裡的相機一直垂著，沒有再舉起來。他能感受到這兩人之間那層誰都沒說破、卻誰都能感覺到的氛圍。這讓他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
沈知予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點老成都人特有的無奈和自嘲。他拿出手機，給林熙發了條消息：「熙妹兒，今天有點事先溜了，店裡照片我回頭P巴適了發你。」
發送成功，他最後看了一眼店裡那兩道身影，像個被搶走了糖的孩子，轉身慢慢走出巷子，融進了街對麵茶館裡傳來的麻將聲和蓋碗茶碰撞的脆響中。
午後，刑偵大隊。
韓屹重新埋首在案卷之中，老疤的口供被他反覆拆解，一條條線索被標註、串聯、比對。
當年被轉賣的孩子、大致流向、模糊的年齡特徵、體貌記號……每一個字，都牽扯著他的心跳。
徐大勝推門進來，遞上一份最新核查結果：「韓隊，根據老疤交代的方向，我們比對了這些年的失蹤、解救、收養記錄，有一條高度吻合，與你同歲、被轉賣時間線也對上了。」
韓屹指尖猛地一顫。
「人現在在哪兒？」他聲音壓得極緊，幾乎發顫。
「還在進一步核實具體地址，但是……」同事頓了頓，「有個不好的消息，當年中轉的幾個關鍵人物，都和一個至今在逃的『頭目』有關。老疤只是小角色，真正藏著全部真相的，還在暗處。」
韓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冽的堅定。
「繼續查。」他低聲道，「不管他藏了多少年，我都要把他挖出來。」
他抬手，按在胸口處。那張小小的舊照片，貼著他的心跳。
哥，再等等我。
傍晚，熙家小館。林熙比往常更早亮了燈，鍋里多燉了一煲熱湯，香氣繞著房梁打轉。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下意識多準備一份。只是心裡隱隱覺得，他會來。
天色剛暗，門口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林熙心頭一跳，像被貓爪撓了一下，猛地抬頭望去。
韓屹站在門口，一身便裝。他看著她，目光沉靜而安穩。
「來了。」林熙迎上去，聲音不自覺放軟。
「嗯。」韓屹應了一聲，目光先習慣性掃過店內、窗外、巷尾，確認一圈安全，才真正放鬆下來，「今天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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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剛過。」她把一碗熱湯端到他面前，「喝碗湯，先暖暖胃。」
他低頭喝湯，長睫垂落，遮住眼底複雜的情緒。
他們剛查到的重要線索，一半是光亮，像黑夜裡的火把，照亮了尋親的路；一半卻淬著冰，刺骨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疤交代的那條線，確實指向了他失散二十多年的雙胞胎哥哥韓崢！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塵封多年的記憶。
可同時也確認——當年那個龐大的拐賣網絡真正的頭目，外號「鷹隼」，至今在逃，並且，根據多方線索交叉印證，這傢伙一直就在本市活動，像個幽靈，潛伏在繁華都市的某個角落。
更讓他心緊得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的是：最新排查到的鷹隼可能的落腳點，就在離這條老巷不遠的荷花池批發市場一帶！
韓屹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滾燙的湯似乎也無法溫暖他冰涼的指尖。線索越近，意味著危險也越近，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可以在槍林彈雨里沖在前頭，眉頭都不皺一下，可一想到這家小館，想到這個安安靜靜站在灶台前，身上帶著蔥花和煙火氣的人，心就猛地一沉，像墜入了冰窖。他不能讓她卷進來，一絲一毫都不行，她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要拼死護住這束光。
「林熙，」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儘量早點關門，晚上不要一個人在店裡留太久。」
林熙手上的動作一頓，正準備給他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頭看他，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有危險？」
她不傻。他是刑警，神色凝重成這樣，絕不會只是普通的關心提醒，那眼神里的鄭重，像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情。
韓屹沉默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細說，怕嚇到她，只沉聲道：「我在查的舊案，可能會牽扯到這片區域。你記住，不管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奇怪的事，都別好奇，更別去湊熱鬧。」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像在立軍令狀，「無論多晚，無論什麼事，打給我，我馬上就到。」
林熙心口一暖，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一緊，那股暖意里夾雜著一絲不安，她輕輕點頭，聲音也低了些：「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對面那棵老梧桐樹的陰影里。
一道鬼祟的身影縮在牆角，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像夜間出來覓食的黃鼠狼，往小館裡瞟了好幾眼，那目光恨不得在林熙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想找哥哥？想翻舊帳？嫩了點！
那就先從你最在意的東西下手，讓你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翌日傍晚，春熙路的落日把錦江區的天際線染成蜜橘色，鎏金霞光漫過太古里飛檐翹角，淌過寬窄巷子青灰老磚牆，最後輕輕落進巷尾那條藏著市井煙火的老街深處。
沈知予背著專業相機，帆布包側兜揣著繞路去錦里花市挑的新鮮茉莉花束。他是成都頂流美食博主，也是拿過全國攝影大獎的獨立攝影師，鏡頭拍過巴蜀山河萬千盛景，拍過星級宴席、網紅名店，閱盡人間熱鬧浮華，可唯獨腳步，永遠只為熙家小館、只為林熙一個人放緩。
他心裡藏著一份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卻不敢靠近，不敢告白，只能借著幫她宣傳、幫她拍照的名義，名正言順留在她身邊，把所有心動都藏在鏡頭裡，藏在無人知曉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