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幽。
室內爐火燒得正旺,木柴噼啪輕響,橘紅的火光漫過屋樑,將四壁烘得暖融融的。
藤原王妃斜倚在藤製躺椅上,身上蓋著一層薄絨毯,半闔著眼,姿態慵懶,她的目光落在棋盤邊,看著一大一小兩人對弈,眉眼間漾著淡淡的滿足與安詳。
矮几擺在屋子正中,黑白棋子分列兩側,芽衣跪坐在西邊,小小的身子腰背挺得筆直,袖口規規矩矩收好,一雙眼睛牢牢鎖在棋盤上,半點孩童的浮躁都沒有。明明還不到十歲,落子的手勢沉穩老練,指尖捏起棋子,輕輕擱在交叉點上,「嗒」一聲輕響,不急不躁。
江辰坐在她對面,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盤面上交錯糾纏的黑白勢力,最開始落子的時候,他還下意識留了餘力,畢竟對面只是個小孩,可才十幾手下去,某人心裡那點漫不經心就慢慢收了起來。
這小姑娘完全不吃他的套路。不管是試探性的打入,還是誘敵的圈套,她都一眼就能看穿,不貪局部的小利,每一步都暗藏章法,看似平淡無奇的落子,卻一點點的壓縮他的空間。
於是乎導致作為大人的某人倒是先一步微微蹙眉,指尖捻著黑子,躊躇不決。
「江先生,這裡若是擋,右下角這塊棋,便很難做活。」
芽衣見他久久不落子,於是乎開口說道。
江辰抬眼看向她。小姑娘眼神乾淨透亮,只是客觀的提醒,沒有得意,也沒有催促。
「看不出來,公主殿下還是個高手。」
江老闆不再留手,徹底收起謙讓,每一步都認真計算,想盡辦法突圍,嘗試切斷對方棋子之間的聯絡,可小姑娘應對得從容不迫,見招拆招。某人好不容易撕開一處缺口,轉眼就被她輕鬆補住;想要棄子換優勢,她也不上當,穩穩守住自己的陣地。
棋盤上的黑子漸漸被逼到邊角,活路越縮越窄,江老闆不斷思索,腦子飛快盤算各種變化,可無論怎麼嘗試,都找不到破局的機會。
躺椅上的藤原麗姬適時慢悠悠開口打趣:「江桑,你不要看芽衣小就讓著她,全力以赴,才是對芽衣的愛護。」
某人抽空回頭瞥她一眼,他早就全力以赴了好不好。
目光重新轉回棋盤,捏著黑子,江老闆試著下出一步險棋,想要搏一把。
芽衣靜靜看了幾秒,微微歪頭,隨即落下白子,簡簡單單一手,直接化解了某人所有的算計。
盯著棋盤,江老闆半晌沒有動作,所有出路全被封死,大塊黑棋已經是死局,無力回天。
「嗒。」
他輕輕把黑子放回棋盒邊緣,投子認輸。
「我輸了。」
芽衣微微低頭,「江先生已經很強了。」
江老闆眼角抽搐,「再來一局?」
「好的。」芽衣似乎等得就是這句話,立即伸手收拾棋子。
第二局開局,江老闆換了思路,主動搶占大場,不再被動防守。可芽衣適應極快,同樣調整策略,攻防轉換行雲流水。她的棋看著柔和,內里韌性極強,如同纏繞的藤蔓,一點點鎖住江老闆的攻勢。
中盤階段某人一度拿到優勢,他暗自鬆了口氣,以為找到了機會。可不過幾手,芽衣抓住他一處微小的疏漏,一記巧妙的斷,瞬間扭轉局勢。等到收官點算目數,他依舊差了一截。
第二局,再敗。
江老闆輕輕吐了口氣,指尖揉了揉眉心,多少有點惆悵,圍棋不是他的強項,但對面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啊。
「江先生,還下嗎?」芽衣抬眼望他,眼裡帶著期待,沒有半點輕蔑與倨傲。
「來。」
第三局,江老闆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步深思熟慮,儘量穩住節奏,不冒進、不貪子,慢慢拉鋸,整盤棋耗了很久,爐膛里木柴都換過一輪,最後清點盤面的時候,差距依舊擺在那裡。
竭盡所能的某人捏著手裡的黑子,看了看棋盤,終於放下棋子,無奈一笑。
三連敗。
「不下了,我不是公主殿下的對手,公主殿下的棋力,趕得上職業選手的水準了。」
「江桑一把沒贏?」
躺椅上的孕婦驚詫的笑。
「要不你來?」
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不對,她躺著的,確實不會腰疼。
「我不行,我現在腦子不好使。」
江辰失笑,連輸三局的抑鬱心情略微緩解。
腦子不好使?
剛剛夾槍帶棍陰陽怪氣,不是挺利索的嗎。
「芽衣不過是平日裡下得比較多罷了。」
小姑娘相當謙遜,維護某人自尊。
身為皇室的公主,她自幼接受的教育遠非尋常人家可比,授課的老師,也遠不止香田熏一人。
「芽衣下棋這麼厲害,以後小侄子出生了,好好教教他。」
藤原王妃漫不經心地開口。
對啊。
別看小姑娘小,按照輩分,她可是長輩。
「若是嫂嫂願意,我願意把我所學的一切都教給小侄子。」
芽衣一板一眼的回覆,語氣里滿是真誠。
「希望你以後可不要嫌棄他吵鬧煩人喔。」
藤原王妃笑了笑,然後抬手掩住唇,打了個淺淺的哈欠,「困了,我先回房歇息了。」
芽衣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小心扶住她的胳膊,攙扶著她起身。
主人都要睡了,作為客人,肯定也得回房了。
江辰站了起來。
藤原麗姬和芽衣的房間在一樓,畢竟孕婦嘛,爬樓不太方便,雙方在一樓禮貌的分別。
「江桑,晚安。」
「王妃晚安。」
江老闆獨自上樓,來到房門口,不禁朝隔壁看了眼。
吃了晚飯率先離席後,藤原夫人就再也沒露面過。
不是來照顧孕婦的嗎?
十歲不到的小孩子都比她要盡心。
當然,白天還在陪別的女人滑雪的某人自知也沒有資格說三道四,看了眼後便收回目光,推門進屋,先是洗了個澡,披著睡衣,打開窗。
冷月傾瀉而下,清輝灑滿山野。遠方連綿的雪山隱在沉沉夜色里,山體輪廓朦朧柔和,唯有峰頂那一片皚皚積雪,在無邊黑暗之中,泛著一層幽幽冷銀。
四下萬籟俱寂,只有山風掠過遠山的微弱聲響,江辰憑窗而立,望著那矗立的雪峰,紛亂的思緒一點點沉澱,心神漸漸放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聲響輕緩,節奏勻整,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江辰收回思緒,轉身,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身影,就是隔壁的藤原夫人。
畢竟、近水樓台先得月~
呸。
肯定是因為晚餐時他的玩笑,礙於女兒和芽衣在場,不好發作,所以這會趁著四下無人,來找他算帳來了。
猜到門外來者是誰,江老闆一點不帶緊張,閒庭信步的走過去,把門打開,
「夫人……」
話音剛出口,抬眼看見門外那張素麵朝天,卻依舊嫵媚動人的臉龐,江老闆瞬間卡殼,話頭硬生生咽了回去。
果然。
人不能太過自負。
人家夫人心胸哪會那麼狹隘。
「母親?」
站在門外的藤原王妃眼底掠過一絲幽然的笑意,輕聲問道,「江桑以為是母親嗎?」
不然呢?
江辰神色一斂,連忙探出頭,左右飛快掃視過道兩邊:「你怎麼上來了?」
「給江桑拿點水果。」
她手中確實端著一隻精緻的果盤,盤裡擺著切好的鮮果。
「這種事情讓傭人做就好,用得著你來嗎?要是摔了怎麼辦?」
「我很小心的。」
見他「堵」在門口,沒有放自己進屋的意思,藤原王妃輕聲道:「芽衣已經睡下了,她不會知道。」
這下子戳到江老闆心坎上了,他最顧慮的,顯然是「姦情」曝光。
「江桑,母親一般不會睡這麼早,要是被母親看見,她肯定會念叨的。」
聞言,江辰這才側身,將對方放了進來,與此同時,還不往朝隔壁門口瞅了眼。
那邊安安靜靜。
「吱呀。」
門被輕輕帶上。
「江桑也睡不著嗎?」
藤原王妃的目光落在敞開的窗沿上。
江辰快步上前,伸手將木窗合攏。孕婦身子金貴,萬萬受不得夜風侵襲。
「你早點下去休息。」
藤原王妃置若罔聞,緩步走到房間中央,「江桑是因為什麼睡不著?是因為母親嗎?」
江辰眼眶擴大,滿是不可思議。
「江桑剛剛脫口而出,喚得就是母親。」
「你不是說困了嗎?我哪知道你會上來。」江辰趕緊解釋,「所以我以為是夫人。」
「大晚上的,母親怎麼會來找江桑?」
平鋪直敘的詢問,再度讓某人噎住。
是啊。
比起孕婦爬樓上來,夫人傍晚來敲門,應當更加不可理喻吧?
當然了,對於某人,藤原王妃是無條件信賴的,畢竟她腦洞再大,也不可能懷疑自己的母親與自己男人不清不楚,真以為拍電影啊?
「我方才要是不說自己困了,怎麼哄芽衣去睡覺?」
她笑意溫柔,眼底藏著一絲狡黠。
好吧。
是某人不解風情了,沒有領會對方的良苦用心。
藤原麗姬端著果盤,緩步走到桌邊,輕輕將盤子擱下,果盤裡切好的蜜橘與葡萄瑩潤鮮亮,淡淡的果香混著她身上的溫潤香氣,在房間裡慢慢漾開,「嘗一嘗。」
「你趕緊回去。」
江辰態度強硬,再度催促,心底的警鈴一刻都沒有停下,實在是將東方男性的高尚品格體現得淋漓盡致。
藤原麗姬不以為意,眼尾盪起一抹風情,素淨的臉龐沒有半點脂粉,可眉眼間的嫵媚依舊勾人。她緩步往前挪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溫熱的氣息幾乎交纏在一起。
「江桑讓我回哪去?」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磁性的沙啞,「這裡都是我的人,不會有人知道的。」
她抬眼望向江辰,那雙眸子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水光。
江辰喉結輕輕滾動。
他就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不要胡鬧。」
他低聲喝道:「你母親就在隔壁。」
藤原麗姬笑意更深,往前又靠近幾分,幾乎快要貼到男人的身前,微微仰起頭,視線與他平齊,呵出溫熱氣息拂過他的下顎,帶著撩撥的芳香,
「母親又不是不知道。」
夫人當然知道,可這是一碼事嗎?
要知道在神州的某些地方至今還保留著一個傳統: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在娘家都是不能睡在一起的。
「江桑,今晚,我可以留下來嗎?」
獨自爬樓上來的王妃終於道出最終目的。
江辰心跳驟然加快,其實早有預料,不然也不可能不假思索便給予回絕:「不行。」
王妃殿下沒有硬來,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抵在某人的胸口,隔著柔軟的睡衣,感受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快。
「江桑,麗姬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不久前不是才說沒有太多不良反應嗎?
這會又變了?
不過看著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女人,某人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棉花,一時間,再也說不出絕情的話。
「麗姬只想,躺在江桑身邊,好好的睡一覺而已。」她的聲音漸漸柔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就算鐵石心腸,此時也得軟化,更何某人從來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主。
真以為瞞天過海,是容易的活?
渡哲也是死了,死人的確不能說話,但這場戲並沒有結束,想要不露出破綻,完美收官,剩下的劇情,都需要她一個人努力。
江老闆抿住唇,抬手,握住抵在自己胸口的纖細手腕。
「真的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
藤原麗姬抬眼,目光灼灼,涌動著孤注一擲的情意,「天亮之前我就回去,好嗎。」
說著,她反拉住江辰的手,緩緩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江桑,你就不想,陪我們一個晚上嗎?」
這句話,猶如一記絕殺的重錘,徹底擊碎了一個準父親的心理防線。
這個時候要是拒絕,那就不是男人,而是人渣了。
藤原王妃淺淺一笑,嗓音幽然,「江桑,關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