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啪」地一聲滅了。
兩個人躺在鋪著厚布墊的榻上,都沒有寬衣,和衣而臥。
江辰裹著一件厚實的棉質睡袍,藤原麗姬褪去了外層的和服,身上只留一身輕薄柔軟的蠶絲內搭,素白料子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得償所願的她沒有得寸進尺,安安靜靜仰躺著,沒有往旁邊靠,只是睜著眼,目光落在頭頂深色的木天花板上,聲音輕得像落雪:「奴家常常會猜想,腹中這個孩子,長大之後會是什麼模樣。是像奴家多一些,還是更像江桑。」
房間靜悄悄,只有兩人交疊的呼吸聲,窗外冷月依舊,遠處雪山的清輝透過窗紙,投下淡淡的銀白光影,落在被褥上。
而被褥下,躺著兩個原本應該水火不容或者風馬牛不相及的男女。
江辰也是一樣的姿勢,他本來睡覺就相當安分,現在身邊躺著一個保護動物,為了不傷害到對方,更是一動不動,聽到耳畔的深情與繾綣,內心五味雜陳。
暫時肯定是沒有睡意的。
但是回想與對方的故事,真是和夢一樣。
「男孩子多半像母親。」
「是嗎?可是我覺得,還是像江桑更好,像江桑的話,以後就不會被女孩子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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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遭擠兌的某人只能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側過頭看向她:「我騙過你?」
「雖然是奴家先騙得江桑,但江桑報復,可要厲害多了。」
尊貴的王妃殿下同樣偏過頭來,瞳孔閃爍著螢光,「奴家只是騙得江桑的身體,而江桑騙走的,是奴家的心。」
一針見血不假,但也口無遮攔了。
睡覺就睡覺,注意尺度啊喂。
江老闆不禁清了清嗓子,沒有接茬,將目光收回,「早點睡吧,天亮前就得起來。」
對方對他的提醒充耳不聞,輕聲請求,「……江桑能抱著奴家嗎?」
就知道!
不止眉頭,江老闆的心弦跟著猛然一跳,臉色倏然嚴肅起來,大義凜然,衝著天花板道:「這怎麼行,要是動了胎氣怎麼辦?」
「奴家只是覺得冷,想要感受江桑的溫暖而已。」
王妃殿下的嗓音越發哀楚,「江桑,過了今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這樣的機會了。奴家只有這一個小小的心愿,可以嗎?」
「你懷著身孕。」
江老闆強撐。
「只要江桑不打奴家的肚子,沒有關係的。」
看這架勢,如果不滿足她,今晚是不得安寧了,而且她說得也對,孕婦是脆弱,但也不至於一碰就碎。
不見有的大肚婆還能去酒吧蹦迪。
「奴家側躺著,絕對不碰江桑。」
為了讓江老闆放心,王妃殿下主動翻轉身子,只留給江老闆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被褥的輪廓勾勒出不為人知的美妙曲線。
「呼——」
緩長的吐氣聲響起,江辰終究還是妥協,翻過身,一樣側躺著,被子下的右手越過她的臂膀,小心翼翼的搭在了她的腹部上。
掌心下,能隱約感受到那片溫熱飽滿,藤原王妃輕輕哼了一聲,整個人鬆弛下來,眼底漫開滿足的貪戀,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肚子上的那隻手背上,囈語道:「真希望這一刻,能永遠停下來。」
江老闆沒有應聲。
「江桑,離得太遠了,靠近一些,沒關係的。」
抱是抱住了,但是被子下,在江老闆有意識的控制下,兩人的身體隔著一拳半的距離。
「就這樣,睡吧。」
藤原王妃不置可否,沒有用言語進行爭論,接下來的行動說明了她的態度。
山不向我走來,我自向山走去。
她主動往後蠕動,就像一條尋找熱源的蛇,很快,柔韌的後背貼上溫熱的胸膛。
「江桑,放輕鬆,不用這麼緊張。」
藤原王妃溫柔安慰,知道對方是出於對她和孩子的愛護,「正常睡覺,不會有問題的。」
橋豆麻袋。
她的用詞,怎麼有種下棋的感覺,潤物無聲中,步步逼近,當反應過來時,已經兵臨城下。
當彼此貼合後,江老闆瞬間渾身緊繃,刻意保持一拳半的距離,不止是為了對方,同時,也是保護自己。
人非聖賢,孰能無情?
這個妖姬的誘惑力,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同睡在一個被窩下,已經是艱難的挑戰,更何況無縫銜接在一起。
不止被窩,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驟然上升。
江辰能夠清晰嗅到她的發香和不斷飄進鼻腔的體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其中仿佛夾雜著些許乳香的味道。
「果然,還是兩個人睡暖和。」
「……」
江老闆控制呼吸,利用強大的意志力,與身體本能做著對抗,「閉上眼睛,不要說話。」
他低聲道,語氣不溫柔,甚至像是在教育頑皮的學生,可是要知道,力的作用力是相互的。
誘惑也是。
不是所有人都擁有像他這麼變態的自控力。
更何況有可能人家壓根沒打算自控。
藤原王妃果然溫順的安靜下來,沒再出聲,只是身體並沒有跟著一起安分。
陡然間,她又往後貼了貼,因為嬌軀蜷縮而導致撅起的臀部冷不丁撞了下身後的男人。
明明很輕的觸碰,不知為何營造出被火車撞擊的感覺,江辰呼吸一滯,仿佛受傷不輕的模樣,緊了緊牙,迅速低沉警告:「別亂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隔著兩層衣物,不然殺傷力恐怕更強。
「不好意思。」
似乎只是無意的舉動,藤原王妃立即致歉,也是,睡覺哪有一動不動的,她關心的轉過頭,「沒撞疼江桑吧?」
?
撞疼?
這種程度的撞擊,和「磨蹭」差不了多少,怎麼可能形成痛感?
孕婦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江老闆也不是海綿做的。
與回眸的妖姬對視,江辰苦不堪言,即使知道人家刻意為之,那又如何?
「再亂動,你就回去睡。」
他裝腔作勢,難掩底氣不足,有恃無恐的藤原王妃沒有戳破他的外強中乾,轉而用腦袋碰了碰他的下顎,
「江桑,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再回想此時此刻,我們只會後悔,沒有加倍珍惜,就像母親,她的人生,肯定有很多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是。
此情此景。
提夫人幹什麼?
合適嗎?
不過以江辰的操守,肯定不會浮想聯翩,他自動忽略了夫人,針對性的開始暢想孩子長大以後的場景,注意力轉移,煎熬於是乎有所衰減,與此同時,警惕性也伴隨鬆懈。
身懷六甲也不改妖姬本色的王妃殿下精準抓住這個話頭,趁著背後的男人心神失守,抓住搭在自己腹部的手,輕慢的挪開。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一山更比一山高。
當攀附上另一處高峰,她停了下來,沒有再動,也沒有再出聲,只是和男人一起,默默品味齊攀高峰的心緒。
「你幹什麼!」
終於。
暢想未來的某人意識到不對勁,察覺到右手傳遞的觸感迥然不同,他立即發出低喝。
「噓——,小點聲,不要被母親聽見了。」
這不是倒打一耙嗎?
江辰趕緊要把手抽回來,可是哪知道被對方死死壓住,拉扯之下,不僅沒能成功擺脫,反而形成反效果。
「你是孕婦!」
江辰壓低聲音,強調。
「所以,是不是大了些。」
「……」
果然。
對牛彈琴。
江辰深呼吸,以他的力道,對付一個弱女子,輕輕鬆鬆,可就像他自己說的,對方是個孕婦。
對方的身體狀況讓他投鼠忌器,以至於一身本領毫無用武之地。
「趕緊鬆手。」
他的語氣不再強硬,相反透著一股「祈求」,「要是動了胎氣,那就完了。」
藤原王妃置若罔聞,嗓音經過夜色的處理,分外迷離,「江桑,最近一次還是在京都吧?那還是奴家懷孕之前,對了,當時櫻也在呢。」
莫名其妙說些什麼呢?
江辰內心一緊,又沒能控制住音量,「胡鬧!」
「奴家諮詢過醫生,正常的生活,沒有關係的,相反,會有益孕婦的身心健康。」
哪個醫生?
叫過來談談!
「我告訴你,不可能。這種事情開不得玩笑!」
多麼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啊。
背對著他的女人沒有爭辯,只是輕柔道:「懷孕之後,醫生說不能穿緊繃的衣物,內衣和外衣都得寬鬆一些。」
江辰腦袋越發炸開,其實哪裡用得上她告知,被轉移的右手早就告訴他了。
「江桑,奴家不會拿孩子冒險的,請相信我。」
似乎覺得火候已到,藤原麗姬慢慢的翻過身,眼眸泛著一層水光,瞳孔如同盛著月色。
右手終於恢復自由的江老闆暗自鬆了口氣,面色依舊緊繃,眼神透著寧死不屈的果決,「我絕對不允許你拿孩子賭。」
四目相對,身為絕世尤物的王妃殿下應該是看到了男人的底線,不禁沒有慍怒,相反,眼神更加痴迷,抬起手,指尖緩慢的划過男人的下顎線,「江桑真的與眾不同,能夠遇到江桑,是麗姬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禽獸不如?
NO。
明明是一個準父親的責任與擔當。
換作百分九十、不對,百分之九十九之的男人,哪會在乎孩子的安危,肯定化身欲望的奴隸了。
藤原麗姬貪戀的摩挲著他下巴的胡茬,仰著頭,「江桑既然如此在乎孩子,是不是同時,也應該兼顧他母親的感受?」
江辰不語,應該是無言以對。
「醫生說了,孕婦的身心健康,也需要得到關愛。」
「……」
江辰想起來查資料時看見的一個冷知識。
孕婦的那啥,比正常狀態下,更加強烈。
他還以為是胡編亂造,現在看來,是他自己認知淺薄。
「忍一忍不行嗎?」
他低聲道。
「還不久嗎?」
藤原王妃就事論事,一句話就將對方堵得無話可說,她嗓音低柔,瞳孔跳動著光,「江桑,麗姬能夠理解你,你也應該理解麗姬,對嗎。」
的確。
人都應該相互體諒。
況且,他身上的責任,可不止對於孩子。
「我給江桑拿來的水果,江桑還沒吃呢。」
水果?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思緒混亂的某人有點懵,下意識朝矮桌上的果盤上去,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瑩潤的葡萄。
「這些可都是我親手挑的。」
還沒等江辰收回目光,相對而臥的藤原王妃衣襟微敞,露出單薄而精緻的刺繡抹衣。
「吧嗒。」
吃水果,肯定用不著江辰親自動手,果盤是藤原王妃親手端來的,又是她親手把葡萄剝開。
幽暗的月色下,晶瑩的果肉泛著水潤的光澤。
藤原王妃伸出右手,攀附上自己男人的後腦,
「江桑,吃吧……」
江辰的目光被迫從果盤收回,投向一覽無餘的葡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沒有立刻張口,視線抬起來,撞進王妃的眼眸。
那雙眸子裹著一層朦朧的水汽,安靜地等著他,沒有逼迫,可是有無形的絲線從她眼睛裡迸發而出,纏繞過來,叫人無處躲閃。
盛情難卻。
或者。
職責所在。
鼻尖先觸到她指尖淡淡的香氣,葡萄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唇瓣輕輕碰到果肉,一咬,汁水瞬間在舌尖化開,甜意漫開。
藤原麗姬的手指還停在他下頜邊,指尖輕輕蹭過他的胡茬,動作慢而輕柔。
「甜嗎?」她用氣音問,氣息拂過他的頭髮。
「嗯。」某人應得簡短。
藤原麗姬指尖收回,又捏起第二顆葡萄,
「這葡萄是院裡暖房種的,北海道的冬來得早,能留住這麼一些,不容易。等寶寶出生,等他再大一點,我想帶他到院子裡,看雪,看暖房裡結的果子。」
為什麼說她是絕世無雙的妖姬。
這個時候,竟然還能鎮靜自若的暢聊著未來。
論心志,實話實說,全世界能夠贏江老闆的不多,而恰巧,這個懷有身孕的女人是一個。
朦朧的房屋裡,她嗓音溫柔,如同絮語,
「江桑,多吃點,以後寶寶出生了,可就得和你搶了,那時候,奴家可就照顧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