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請鄭元喝了水,鄭元胡亂喝了。
又請鄭元歇息,他卻坐不住,忙起來跪倒求道:「老人家,不妨救我一救,實在心中苦惱,坐也坐不安。」
老者點頭,道:「我教你一樣法,叫做順其自然。」
「這怎麼做,怎麼學?」
「你看那前面空地上有一個大水缸,有一個扁擔、兩個木桶,你先去山下瀑布處挑一百擔子水來,都裝到那水缸里。」
「是。」
鄭元起身,走到門前,見屋前空地上果然有一個大缸、一副挑水扁擔及木桶,卻見那水缸只是尋常大小。
轉身來問老者:「老人家,這缸太小,怎麼能裝一百擔子的水?」
「這你不用管,你去挑便是。」
鄭元應了,出屋去,把扁擔、木桶擔在肩膀上,不禁笑嘻嘻起來,他本身就力大無窮,這扁擔木桶在他肩上就好似紙片一般。
不由心裡暗道:「老頭兒讓我擔水,這豈不是大材小用?憑我手段,別說一百擔子,就是一千扁擔、一萬扁擔,我不用半天也弄完了。」
但又憂愁起來:「可這擔水管什麼用?總不解我心頭苦呀?」
又想到自己沒頭沒腦落在這地方,也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不由得更憂心幾分。
但此時沒辦法,不妨先聽那老頭的做做試試,再看看怎樣。
他就挑著擔子下山了。
左轉右轉,終於找到瀑布流水處,鄭元先好生生洗了個臉,因頭上驕陽似火,早把他一身弄得汗濕了。
解了解暑氣,鄭元擔起兩木桶水,挺身就起,轉身再朝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他想起心裡煩心事,想著想著,突然覺得肩膀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好似大山壓在肩膀上。
走不動了,強撐一陣只好放下。
歇了一陣,又挑起來,走了一陣,他心裡又開始浮想聯翩,想起許多心事,想著想著,又覺得背上突然重起來,好似把一座湖的水都壓在肩膀上。
鄭元受不住,趕緊又放下去,停在路邊歇息。
一邊看著水桶扁擔,一邊不禁心裡暗道:「這東西古怪,凡是我心裡想著心事時候,這水桶扁擔就變得十分重。」
又不禁有些開悟:「那老頭讓我擔水,莫不是要用此來解我的心?」
「心中有事,同重物壓在肩膀上一般,只是肩膀上的重物可以放下來,自己歇息;心頭上的重擔要怎麼放下來,才能歇息呢?」
鄭元想到這裡,不禁嘆了一口氣,伸手再去試那扁擔,發現扁擔仍是十分重,挑不起來。
只能再歇著,抬眼望了望四周,見日頭逐漸升起,烈陽漸發酷熱,好在有許多樹蔭遮蔽,擋了陽光曝曬。前面不遠處有許多石榴樹,這時候樹上正開滿了石榴花,紅艷鮮鮮,映照著樹叢都明亮起來。聽得遠處流鶯聲聲,近處鳴蟬清清,山中幽深寂靜,令人忘憂。
鄭元看了一會兒,心中消了許多煩惱,覺得輕鬆許多,再去擔水桶扁擔,這下覺得輕了,笑了笑,擔起來就走。
一邊走,一邊想:「心事好似水上葫蘆,壓下去又浮起來,倒不如露出來,再煩惱又能煩惱多久,總比不上死。」
他想到這裡,心裡暢快多了,腳步快了許多,路上仍是走走停停,也仍心中浮現起煩心痛苦之事,但他不因心中亂而驚慌,只放下擔子,停往路邊歇息。
自道:「重了就放,累了就歇,行就去做,不行就不行!心亂煩惱,自讓它去煩,我管他鳥!」
這樣弄了,鄭元心中暢快了,全開通了,歇在山間路邊,往樹蔭底下坐了,身上因剛才的行路已經出了大汗,但經樹蔭下涼風一吹,這些汗珠竟變成涼扇一般,癢絲絲地給他提供涼爽了。
聽得頭頂上樹葉因風動發出地嘩嘩聲,好似小孩兒笑,令人心安。
鄭元歇夠了,又起來挑擔子,好不容易回到茅屋處,見前面空地上那人還在吹笛子,不過鄭元現在對這人也沒什麼好奇心了,他心裡全想著擔水的事,竟覺得這事十分有趣。
往水缸旁去了,先把扁擔放下,再去把水缸的蓋子拿起來,放到缸邊靠著,見水缸里有一半的水,不禁疑道:「老頭讓我挑一百擔子的水,這缸已經半滿,怎麼裝得下?」
他一邊想著,一邊把木桶里的水倒進去,倒了兩桶水,竟見缸里的水面沒有一點上升。
鄭元又驚又疑:「難道這水缸也是什麼空間法寶?」
但他也不多想了,只照著那老者說的去擔水便是。
挑起扁擔,擔起兩木桶,他往四周看了看,沒見到那老者身影,不知道往哪裡去了。
鄭元接著下山去擔水,路上仍是走走停停,若有心事難耐,肩上之物就沉重如山,難以承受,就放下擔子,停在路邊歇息。
如此,他真挑了一百擔子的水。
這一百趟上下山路走下來,鄭元覺得累極了,但精神卻覺得十分清亮、充滿生命力,好似山間的石榴,明艷的花朵落盡時,樹上的果實卻都飽滿起來。
越往後面,他因心頭煩惱之事而不得不停下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並不是煩惱的事情有什麼改觀、變化,而純粹是鄭元對這些心事的承受能力增強了,沒有那麼敏感了。
經此一場,他心中自道:「心裡事看不見摸不著,卻非弄得人死去活來,今日正面去捉心賊,原來也是一般!」
由此大暢快!
等挑完那一百擔子水時,已經是黃昏傍晚了,夕陽沉沉,天邊如熔金浴血,彩霞連連似仙女鋪來錦,山間轉眼就黑,暮色沉如墨,嵐雲蘊蘊深,幾隻鳥遲遲歸來,一對猿山壁上低鳴。
鄭元轉望四周,不禁恍惚,口中喃喃:「恍惚不似人間,誰能分得真幻?」
再回頭,見那兩件茅屋裡都點起燈了,再看在前面吹笛子的那人也不見了,再抬頭看,見一個茅屋前站著那老者,正對著自己招手。
鄭元收拾了扁擔、水桶,都靠在牆邊,小跑過去那老者面前。
暮色燈光下,那老者的面容顯得幽深神秘,光影落在他的臉上,好似從洪荒遠古傳下來的神秘紋路。
那老者笑著道:「直捉心中賊,對打神里惡。再三細來看,原來一蝦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