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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照雪,認個錯,這件事還能輕些處置。」
李鶴庭說這話時,手裡拿著的,正是她父親留下的聽潮劍。
李照雪跪在李家刑堂,兩名執事按著她的肩,膝下那塊青石有道裂縫,硌得她腿骨發疼。
「劍是我爹的。」
「現在問的是你有沒有進雲蘅的屋子。」
李照雪抬起眼,堂上坐著她的伯父、族老,右側站著伯母秦素容,卻沒人肯讓她碰一下那柄劍。
她點頭:「進了,我去拿我的東西。」
李鶴庭把劍放在案上:「聽見了?她自己認了。」
執事取出刑冊,提筆記下偷盜二字。
李照雪猛地向前一掙:「我認的是進屋!」
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把她壓了下去。
刑冊被送到面前,要她落個指印。
李照雪縮起手指,執事掰了兩回都沒掰開,只得抬頭請示,李鶴庭連眼皮也沒抬,讓他先記,族中諸位都在,不缺她這一道印。
她望著紙上那兩個尚未乾透的字,忽然伸出手,想把墨跡擦掉。
手腕立刻被扣住。
執事將刑冊舉高,墨沒有碰花,反倒是她指背在案角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節往下流,滴在膝前。
秦素容嫌那聲響刺耳,拿帕子拂了拂袖口:「一個姑娘家,鬧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那就把劍鞘拆開。」
李照雪盯住案上那隻覆著藍鱗皮的長鞘:「尾端銅扣底下,有半截青繩,是我去年換劍穗時卡進去的。」
提筆的執事停住了。
秦素容先去看丈夫,見李鶴庭沒動,又將手帕收進袖中:「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塞的?」
「你們不是說,我昨天才偷到這柄劍?」
堂中安靜了一瞬。
李照雪趁按住她的人鬆了些力,撐直上身:「銅扣鏽住了,要用溫水泡開,底下那截繩子也是舊的。」
案後沒有人去取水。
她等了片刻,忽然明白過來,今天刑堂里缺的從來不是一盆水。
門外就站著捧茶的婢女,壺嘴還冒著熱氣,她朝那邊望去,對方卻低下頭,退到了門柱後面。
「照雪妹妹。」
李雲蘅從側門進來,月白衣裙的下擺沒有沾灰,腰間掛著玄瀾宗的弟子玉牌。
她是李照雪的堂姐,也是大長老李鶴庭的獨女,天生單系天靈脈,早早便被玄瀾宗收為親傳弟子。
她先向父親行禮。
李鶴庭原本沉著的臉緩和了些:「不是讓你安心準備凝元?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堂姐已經開脈九重,族中送去的靈石丹藥就沒斷過。
李照雪垂下眼,她四系雜脈,苦修到十三歲,也才開脈一重,此刻連伸手拿回自己的東西,都要被人按住。
指背的血還在往下滴,伯父卻連問都沒問一句。
李雲蘅攏好裙擺,在她面前蹲下。
「你喜歡這柄劍,可以跟我說,何必去拿?」
李照雪看著她腰間那條青色劍穗。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劍,到了堂姐嘴裡,卻成了她眼饞別人的東西。
去年換穗時,李雲蘅還坐在她的小屋裡,說這顏色襯劍,她信了,連劍藏在哪塊床板下面都告訴了堂姐。
「三天前,你說借去請人養護劍鋒。」
李雲蘅輕聲道:「這是師尊賜我的。」
「那你說說,她什麼時候賜的?」
「與你有什麼關係?」
聲音從門邊傳來,一名玄瀾宗弟子跨過門檻,衣上同樣繡著霜紋,正是李雲蘅的師兄裴肅。
他朝李鶴庭拱手:「阮長老贈劍時,我就在旁邊,可以作證。」
李照雪問:「哪一天?」
裴肅皺起眉。
「在哪座峰,誰送來的,有沒有劍鞘?」她眼睛有些紅,語氣卻比方才低,「你在旁邊,總能說出一件。」
「夠了。」
李鶴庭拍下鎮尺,案上的茶蓋輕輕一跳。
「玄瀾宗親傳弟子,還會騙你一個孩子?」
十三歲的李照雪抹掉嘴角的血,沒有再朝裴肅問話。
她望向左首那位白須族老:「三叔公,我爹出征前,帶的什麼劍?」
老人手邊擺著半盞涼茶,茶麵一絲熱氣也沒了,他低著頭,慢慢把杯蓋蓋上。
李照雪又喊了一聲。
這回連杯蓋碰杯口的聲音都沒有。
李硯川死了十年。
當年荒淵徵召,原該出海的人是李鶴庭,父親為了讓家族接納他娶的凡人女子和女兒,替這位堂兄上了戰船,此後送回李家的,只剩這柄劍。
李家年年祭祖,都誇他為家族盡忠。
現在,她想拿走他的遺物,卻連看一眼舊劍鞘都不被准許。
李鶴庭見她不說話,語氣緩了些:「你四系雜脈,開脈多年才有這點修為,留著聽潮劍也用不了。」
「雲蘅即將凝元,正需要一件趁手的玄兵。」
「所以,她需要,就歸她?」
「你們同出一族,分得這樣清楚做什麼?」
李照雪看向執事手裡的刑冊。
「既然不必分,為什麼只有我的名字寫在偷盜下面?」
李雲蘅的手搭上她的肩:「妹妹,別再頂撞長輩了。」
李照雪用力避開,那枚玉牌在眼前一晃,堂姐已經被裴肅護到後面。
伯父的臉終於沉了下來。
「偷盜玄兵,污衊宗門親傳,拒不悔改。」
李鶴庭從案後走出來,掌心浮起一團青光:「按族規,毀去靈脈,逐出李家。」
兩名執事將李照雪的手臂扭到背後。
她一腳蹬住石縫,身體拼命向旁邊挪,膝頭磨出了血,也只換來肩骨一陣劇痛。
「我爹替你死在荒淵!」
李鶴庭的腳步停了一下。
那句他最不願聽的話,又從這個瘦小的孩子嘴裡喊了出來,當著族老,當著玄瀾宗弟子的面。
「正因如此,才留你一命。」
青光壓進腹部。
李照雪張開嘴,沒能喊出聲音,體內蓄了多年的那點玄力散得乾乾淨淨,額頭重重撞在石板上。
最後一次抬眼,她看見李雲蘅伸手,重新拿起了聽潮劍。
劍鞘擦過案沿,響了一聲。
她想伸手去夠,手指卻已經不聽使喚。
再有知覺時,李照雪正被人拖過礁岸,尖石劃開衣袖,海水一陣陣漫過腳背。
裴肅把她提起來,向海面望了一眼。
岸邊拴著一條送柴的小船,離她不過幾步,他卻特意繞過船頭,走向水深的那一側。
李照雪手掌貼著他袖口,竭力抓住一點布料。
「伯父說……留命。」
裴肅掰開她的手指。
「人是族裡逐的,海也是你自己落的,活不下來,不能賴誰。」
冰冷的水猛地灌進鼻腔。
李照雪沉下去,又掙扎著浮起,腹部的疼痛隨著每一次划水加重,遠處那條小船被潮水推著,她伸手,始終差著一截。
船身擦過礁石,發出空空的碰撞聲。
她想喊船上的人,張嘴卻灌進一大口水,再浮上來時才看清,那只是條拴在岸邊的空船,艙里剩著碎柴,根本沒有人。
沒人也要過去。
李照雪把過長的破袖扯開,免得纏住手腕,又踢掉一隻灌滿水的鞋,朝船尾露出的繩索伸手。
只要抓住,便能喘一口氣。
她還沒有把劍拿回來,不能連手都鬆了。
她沒再看岸上。
省下抬頭的力氣,往船的方向挪一點,再挪一點。
雷聲就在這時落下。
海面驟然亮起金光,一道巨浪將小船掀開,李照雪被捲入水下,掌中剛碰到的船繩擦出一條血口,脫了手。
她的肺已經疼得沒有知覺。
卻有一道極低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還能聽見麼?」
李照雪睜不開眼,只覺身體停住了,四周洶湧的海水,被一股力量隔在外面。
一雙金色鳳眸在暗水中睜開,金光里伏著一隻氣息將散的殘鳳。
它的鳳冠折了半截,一側翅翼幾乎透明,胸腹裂口還在向外散落細碎光點,僅存的幾根金羽,也一寸寸黯了下去。
「本尊太蒼,鳳軀毀了,需要一個容身之處。」
李照雪喉嚨里擠出一點氣音:「我也……快死了。」
「你容我鳳魂,我為你續脈。」
那雙鳳眸盯著她,逐漸黯淡下去:「此契要你親自應下,旁人替不了。」
海水重新碰到了她的額頭。
李照雪咬破已經麻木的嘴唇,把一口血咽下去,終於找回一點聲音。
「續好以後,我還能用自己的手嗎?」
太蒼靜了片刻:「當然。」
「那就結契。」
她抬起那隻受傷的手,按在金光上。
鳳羽般的紋路從掌心展開,一路沒入胸口,斷裂的靈脈被一寸寸接攏,疼得她身體蜷緊,卻也將已經散盡的力氣重新送回指尖。
李照雪的五指,終於合上了。
這一次,她抓住了那截漂來的船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