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在埃蘭大陸郊外連綿下了整整一周。
凱爾坐在老舊的橡木書桌前,指尖捏著一封泛黃褶皺的信紙。墨跡褪色陳舊,落筆卻是祖父獨有的瘦硬字跡。
上古那場焚盡無數文明的神戰早已化作傳說,可權柄崩解的餘波從未真正停歇。散落世間的流亡秘典依舊在各處掀起災厄,而那位窮盡一生研究破碎權柄的老人,也已然離奇失蹤三個月。
作為家族最後的繼承者,他搬進了這座佇立在城郊丘陵之上的老宅。外人稱它為凱恩莊園,唯有祖父的信中,始終只喚它一個名字:遺世書齋。
這裡沒有奢華陳設,滿目皆是高聳至頂的漆黑書架。成千上萬本古籍被厚重銅鎖封緘,沉斂死寂,如同沉眠已久的禁忌凶獸。三個月來,凱爾從不敢輕易觸碰。他心底始終清晰,這些書本,絕非凡物。
凱爾不動聲色地拆開信封,信的內容不多卻壓著千鈞重量。
「凱爾,若你讀到此信,便代表我已走到仿啟法則的盡頭。
一卷《歡寂殘卷》脫封流落維爾小鎮,屬杯之權柄。它予人順遂無憂,奪人所有悲苦。
前去收回。
莉瑞爾就拜託你了,我於兩界夾縫中將她撿回,以殘術護她沉眠至今。你自幼隨我修習仿啟調和之術,凡人之軀雖無權柄,卻可做她的錨與盾,帶上她一起踏上旅途吧,她天生能夠收容那些秘典碎片,雖然這會給靈魂帶來不小的負擔,但她不會忘記使命。
至於你,切記,凡與漫宿交易者,必付自我為代價。你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己。」
凱爾輕輕折好信紙,妥帖收進風衣內側的口袋。
二十二歲的他,本是沒落世家的平凡後輩,本該循著尋常軌跡過完一生。可祖父留下的這一座宅子與教誨,讓他走上了一條逆世而生、承載萬千傷痕的孤道。
他想起祖父晚年愈發頻繁的咳血,想起老人枯瘦的手指上那些永不消退的暗紫色淤痕,那是模仿隕落司辰權柄的代價,是仿啟法則日復一日啃噬肉身的印記。祖父從不肯多說,只在某個雨夜淡淡提過一句:「這條路,我走了一輩子,也只摸到門檻。你要替我走下去。「
「莉瑞爾?」凱爾感到有些疑惑,在他的記憶里並不存在這個名字。
不待凱爾細想,身後忽然傳來低沉沉悶的木軸滑動聲。
咯吱——
厚重的實木書架沒有外力推動,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幽深狹長的通道。通道盡頭,一盞蒙著薄塵的銀質吊燈,緩緩亮起,柔和的微光刺破濃稠的黑暗。
凱爾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平穩轉身。
通道的盡頭,石質的圓形石台中央,躺著一個小女孩。
凱爾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這個漂亮得有些過分的小女孩。
她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身形嬌小稚嫩,像一尊精緻易碎的人偶。一身黑色哥德式連衣裙平鋪在冰冷的石面上,蕾絲領口綴著暗紫色絲帶,蓬起的裙擺邊緣繡著細密的銀線花紋,過長的袖口自然垂落,蓋住纖細蒼白的指尖。烏黑的長髮散落在青灰色石材上,發間繫著一條暗紫色的緞帶蝴蝶結,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著,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仿佛已經在此沉睡了無數個世紀。
幾秒之後,她緩緩睜開眼睛。
一雙暗紫色的通透眸子,沒有迷茫,沒有好奇。她靜靜望向站在石台邊的凱爾,視線牢牢落在他身上。
醒來,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命定同行之人。她沒有忘記沉睡前那位堅毅的老人告訴她的話。
莉瑞爾慢慢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是沉睡太久,身體還沒有適應如何活動。她安靜坐在石台上,既沒有開口問話,也沒有起身靠近,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凱爾。
「你是莉瑞爾?」
小女孩輕輕點頭。音色很輕,沒有情緒起伏,語調平淡,近乎三無:「我是莉瑞爾。我的使命,收容失序秘典,縫合世界裂隙。你,是命定同行者。」
除此之外,她什麼都說不出來。漫長的沉眠清空了一切多餘記憶,沒有過往故事,沒有對漫宿的認知,沒有人情世故。她甚至不知道「坐下」以外該做出什麼動作,不知道寒冷,不知道疲憊,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受。
凱爾微微蹙眉。祖父的信說得沒錯,她只保留了刻在靈魂上的使命。其餘一切,都是空白。
石台冰冷堅硬。他脫下自己外層的長風衣,小心對摺,輕輕墊在小女孩身側的石面上,動作輕柔,保持禮貌的距離。
「我叫凱爾,你先坐在這裡吧,石面太涼。」
莉瑞爾低頭,看向那件黑色的風衣,又抬眼看向凱爾。她並不理解「涼」意味著什麼,但依舊順從地挪過去,坐在了折好的風衣上。
「涼是什麼?」她平靜地發問。
凱爾在她身旁不遠的位置坐下,緩緩開口,耐心解釋:「冰冷會讓身體覺得不舒服,這就是涼。你沉睡了不知道多少歲月,你剛剛甦醒,應當儘量避開寒氣。」
莉瑞爾似懂非懂,輕輕眨了一下眼。
「祖父留給我的信里說明了一部分事情。」凱爾放緩語速,儘量說得清晰直白,「世間存在一處名為漫宿的地方,誕生了八種原生法則,稱作性相。燈明黃而求真,杯殷紅而沉溺,冬淡藍而靜止,鑄赤紅而淬鍊,蛾灰白而虛妄,心緋色而多情,月銀白而隱秘,刃蒼青而裁決。每一種性相都會誕生典籍,也就是秘典。當秘典脫離約束來到現世,就會擾亂世間。」
他指尖輕輕摩挲口袋裡那封信。
「上古之時,曾有第九位司辰執掌平衡,名為元衡。後來神戰爆發,元衡隕落,權柄碎裂,散落世間。祖父窮盡一生研究那些破碎的啟之殘片,模仿元衡的權柄,拼湊出一套凡人能夠使用的仿啟調和術。」
「我修習的就是這套術法。它不是真正的權柄,只是以凡人之軀作為緩衝,疏導、穩定那些狂暴的力量。」
「而你......」他看向莉瑞爾,目光溫和,「祖父說你天生能夠收容那些秘典碎片,將它們納入靈魂之中。但這會帶來痛苦,每多收容一份,你靈魂上的裂隙就會擴大一分。」
「現在,有一本名叫《歡寂殘卷》的秘典,流落到了維爾小鎮,屬於杯的權柄。我們需要動身,將它收容。」
莉瑞爾安靜聽完,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只是淡淡回應:「遵命。」
凱爾對她的反應感到有些語塞,但還是溫柔地說道:
「走路的時候如果站不穩,就牽著我的手。」
他走到一旁儲物架,拿上一桿純黑的傘,將乾糧、隨身卷宗,一併收進風衣口袋。又從暗格中取出一柄祖父遺留的復古左輪,槍身鐫刻古體字「開鑰」,是祖父以仿啟術親手鍛造的媒介,並非什麼神兵利器,只是能夠幫助凡人更精準地引導調和之力。
外面正在下雨,路途潮濕陰冷。
凱爾側過頭看向莉瑞爾,「準備好了嗎?我們出發。」
莉瑞爾看向漆黑的通道出口,遠處傳來連綿的雨聲,然後轉回目光看向凱爾,輕輕點頭。
「準備好了。」
二人走出書齋主樓,步入後院車庫。
一台祖父遺留的墨綠色老式內燃轎車靜靜停在車庫中央,車身帶著歲月褪色的痕跡,質樸且耐用。
凱爾熟練檢查車況、啟動引擎,低沉的機械轟鳴破開雨幕。他打開副駕車門,見莉瑞爾站在車旁仰頭看著座椅,以她的身高,爬上去有些費力。凱爾沒有多說,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腋下,將她抱起來安放進副駕座,替她關好車門,放下車窗雨擋。
轎車緩緩駛出莊園,駛入茫茫雨霧,朝著被殷紅權柄侵染的維爾小鎮,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