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入丘陵之上的書齋時，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遺世書齋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夜空下靜靜佇立，漆黑的屋脊線切割著零星的星光，像一頭伏在丘陵上的沉默巨獸。三個月前凱爾剛搬進來時，這座宅子空曠得令人心悸，可如今不過兩度出門歸來，他竟從那片死寂之中品出了一絲「歸處」的意味。
引擎熄滅，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莉瑞爾沒有立刻下車。她微微側著頭，烏黑的長髮順著肩滑落，發間的暗紫色緞帶蝴蝶結在昏暗的車廂里微微泛著光，暗紫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那座老宅，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凱爾解開安全帶，側頭看她。
「這裡……」莉瑞爾輕聲開口，語調依舊平淡，卻比初醒時多了一絲極淡的猶豫，「是歸處嗎？」
凱爾微微一怔。
這句話她在從維爾鎮回來時問過一次，那時他答的是「暫時的歸處」。如今她又問了一遍，措辭幾乎一模一樣，可凱爾聽得出其中的差別，上一次是茫然的詢問，這一次，像是在確認。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是歸處，或者這樣說，是我們的家。」
莉瑞爾轉過臉看他，暗紫色的眼眸里映著車窗外微弱的天光。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車門，走進了夜色里。
凱爾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柔軟，隨即他收回目光，伸手去拿后座上那本剛剛收容的《順因薄卷》，右手抬起時微微一頓，指尖還有些殘留的麻痹，是連續高強度引導仿啟之力後的餘韻，比起維爾鎮那次，這一回的恢復明顯慢了些，到現在還有些使不上力。
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左手，將薄卷穩妥地抱在懷裡，下車鎖門。
地下石室的燈火依舊微弱。
凱爾將《順因薄卷》嵌入石壁上第二格凹槽時，暗紫色的封印鎖鏈自動浮現，層層纏裹。
咔噠一聲輕響，第二卷流亡秘典徹底歸檔。
石室中再次掠過一層極淡的紫輝。
莉瑞爾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那本薄卷被封入石壁。
她的小臂上，暗紫色的靈魂裂隙比離開書齋時又深了一分，邊緣的銀輝細碎地閃爍著，像一片正在緩慢蔓延的碎裂冰紋。收容第二卷秘典的代價比第一卷更重，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鈍痛至今沒有完全消退，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邊緣不斷敲擊。
「疼嗎？」凱爾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有一點。「莉瑞爾如實回答，「比上次疼。」
凱爾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以後每收容一卷，都會更疼。你的靈魂裂隙會不斷擴大，直到……」
他沒有說完。直到什麼？直到裂隙大到無法癒合？直到她被那些權柄碎片撐碎？祖父的信里沒有寫，他也不敢去想。
「直到我集齊所有碎片。「莉瑞爾替他說完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祖父的信里說，碎片是力量，也是枷鎖。」
凱爾看著她，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疼惜。這個孩子從沉睡中醒來不過月余，卻已經在平靜地談論自己將要承受的痛苦了，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她的頭髮很軟，像綢緞一樣，發間的緞帶蝴蝶結被揉得有些歪了。
「先上去吧。」他說，「我煮點東西吃。」
遺世書齋的廚房很久沒有用過了。
凱爾花了些時間清理灶台、檢查食材。
祖父生前似乎有定期讓人送補給的習慣，儲藏室里的米麵和乾菜還算新鮮，他熟練地生火、淘米、切菜，動作從容不迫，與在戰場上引導仿啟之力時的沉穩如出一轍。
莉瑞爾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我可以幫忙。」她說。
凱爾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會做飯？」
「不會。」莉瑞爾坦然承認，「但我可以學。」
她走上前，站在案板旁，卻因為個子太矮，下巴剛好夠到案板邊緣，根本看不到上面的菜。她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黑色哥德式連衣裙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蕾絲花邊掃過地面。
凱爾見狀，從牆角搬來一張小木凳，放在她腳邊：「站上去。」
莉瑞爾順從地踩上凳子，這下終於能夠到案板了。
她的目光落在凱爾切菜的手上，他的右手還有些使不上力，所以用左手持刀，動作比平時慢了些，但依舊穩當。
「拿刀的時候，手指要這樣蜷起來。「他耐心地示範，「用指節抵住刀面，這樣不會切到手。」
莉瑞爾認真地看著，然後伸手拿起另一把刀。她的動作很僵硬，像一個剛剛學會控制身體的人偶，第一刀下去就切歪了，蘿蔔滾到了案板邊緣。
凱爾沒有笑她，只是伸手扶住她的手，帶著她重新調整姿勢。他的手掌溫熱，覆在她冰涼的小手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微顫。
「慢一點。」他低聲說，「不著急。」
莉瑞爾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暗紫色的眼眸安靜地眨了眨。她沒有抽回手，只是順從地跟著他的動作，一刀一刀地切著蘿蔔。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和灶台上米粥翻滾的咕嘟聲。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偶爾有夜風掠過窗欞，發出極低的嗚咽。
這是莉瑞爾第一次走進廚房，第一次觸摸真實的食材，第一次學著做一件與「使命」無關的事。
她切得很慢，很認真，切出來的蘿蔔塊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她每一刀都用了全力。
凱爾在一旁看著，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好了。」他終於說，「可以下鍋了。」
莉瑞爾放下刀，看著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蘿蔔塊，忽然輕聲問：「凱爾，人每天都要做這些嗎？」
「嗯。」凱爾把蘿蔔倒進鍋里，「做飯、吃飯、睡覺、打掃。這些事看起來沒什麼意義，但就是這些事，構成了'活著'。」
「活著……」莉瑞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你以前沒有這些。」凱爾說，「在你沉眠的那些歲月里，沒有生活。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學，可以感受，可以擁有這些。」
莉瑞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站在小凳子上，看著鍋里翻滾的米粥和蘿蔔，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面容。
凱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我喜歡這樣。」
晚飯很簡單，一鍋蘿蔔粥，一碟醃菜，兩個饅頭。
兩人坐在客廳的煤油燈旁，默默吃著。
莉瑞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像是在認真分辨食物的味道。
凱爾注意到她夾醃菜的時候手指還有些不穩，那是收容秘典後的余痛，從靈魂蔓延到了軀體。
他沒有點破，只是把醃菜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完飯，莉瑞爾主動收拾了碗筷。她踩在小凳子上洗碗，動作依舊笨拙，一個沒拿穩，瓷勺從手裡滑出去，在水池邊磕成了兩半。她慌忙地蹲下去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小口，滲出細密的血珠。
「別動。」凱爾立刻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從口袋裡摸出乾淨的手帕，仔細地替她包紮。
「我沒事。」莉瑞爾看著他低頭包紮的側臉，「很小的傷口。」
「傷口不分大小。「凱爾認真地說，「會疼，就需要處理。」
他包紮得很仔細，手帕在她指尖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整齊的結。莉瑞爾低頭看著那個結，又抬頭看了看凱爾，忽然輕聲問：「凱爾，你以後還會教我做飯嗎？」
凱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明天教你煎蛋。」
「好。」莉瑞爾認真地點頭，暗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煤油燈的光，像兩顆安靜的紫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