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條推進了兩秒之後,倏然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江述的身體僵立在原地,這是他聽過最詭異的笑聲。
這笑聲有濃重的氣泡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絲氣音,笑得像是要斷氣。
笑聲持續了十來秒,笑聲忽然愈發狂亂起來,在這狂亂達到頂點時,笑聲戛然而止。
除此之外,這語音里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他沒有聽到溫行雲的任何留言。
江述聽完這段笑聲,只覺得周身的血液都變得冰涼。
這笑聲極其詭異陰邪,絕對不是正常女人搞惡作劇能發出的消。
這是……那清朝吉服女殭屍的笑聲?
如果是的話,這又是什麼邪術?
難道說是可以靠畫來儲存這吉服女殭屍的邪力嗎?
江述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江述直接點開了溫行雲的頭像,按下了通話按鈕。
論壇內建的通話功能彈了出來,螢幕上的撥號圖示開始轉圈。
嘟嘟——每一聲都拉得很長,長得讓人心焦。
他一邊等一邊站起來在禪房裡踱步。
窗外老槐樹上的麻雀還在叫,陽光還是那麼好,但他現在顧不上欣賞了,剛才那自由愜意的氣氛已完全不在。
他希望往好的方向預測,比如溫行雲不知道從哪看到了這幅畫,發現裡面有邪氣,發過來給他看看。
也許這幅畫是他在某個客戶手裡看到的,只是想和自己分享一下……
這是最樂觀的暢想,
如果是這樣,那只需要等溫行雲回個電話解釋一下就行了。
但是,那條語音不是溫行雲的聲音。
不好的情況是,溫行雲被抓住了。
抓他的人可能是九層屍主家、陰山派、煉鬼胎的女道士,崔業背後那個七百萬的買家。
任何一個他最近得罪過的勢力,都可能有動機這麼做。
溫行雲在直播里露過臉,那些人竟然會懷疑他和自己的關係。
他們拿了溫行雲的手機,用這幅畫當誘餌,用那條語音當鉤子,釣的是誰不言自明。
希望不是這樣,希望不是這樣……他在心中喃喃道。
天啊,這麼一算,他得罪的人還真多。
嘟嘟聲還在響。
溫行雲沒有接,時間一到,這通話就直接斷掉了。
江述飛一般穿過院子,快步走到大雄寶殿門口。
殿門大敞著,燃香的氣息從裡面飄出來。
他在門口剎住腳步,陳清玄和沈青溪正跟著慧明和尚在殿中參拜。
三個人並排站在蒲團前面,慧明手持木魚,嘴唇微微翕動,正在念著經文。
陳清玄和沈青溪兩人祭拜的動作都十分恭敬。
江述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放輕腳步跨過門檻,在殿門內側站定。
殿裡的氣氛太莊重,他覺得在這個時候打破,顯得太過唐突了。
這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殿正中的那尊神像上。
昨日匆匆,他並沒有仔細看過這大殿中所供奉的主神。
現在才有機會安安靜靜地端詳它。
江述心頭霎時間疑竇叢生。
這尊神像和他在別處見過的佛像、菩薩像都不一樣。
不是釋迦牟尼,不是觀音,不是地藏,不是任何一尊他能叫出名字的佛……這更是奇怪了,一個寺廟裡面居然不供奉佛像和菩薩嗎?
那雕像將近兩米高,是泥胚塑的,外面不上彩繪,只裹了一層極薄的清漆。
年代太久遠了,漆面已經脫落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粗糙的泥胎本色,不少地方都能看到乾裂的細紋。
而且,眼前這尊神像,不穿袈裟。
他竟然穿著一身甲冑。
傳統祭拜中,也不乏穿著甲冑的神像,比如關聖帝君和岳王,還有真武大帝。
可江述是可以辨認出來的,這祭拜的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此神像,肩上是虎頭吞肩,胸前是整片的山文甲,甲片一層壓一層。
雖說,編連的紋路雖然被剝落的漆面遮了大半,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塑像的人一筆一刀刻出來的精細。
腰間束著獸面腰帶,戰裙的褶皺被塑得又硬又直,像是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時被定格了。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對襟,山文甲,虎頭吞肩,獸面腰帶……
這些特徵放在一起,是明朝中晚期將領的標準戎裝。
一個和尚廟,正殿裡不供佛,供著一個明朝的將軍。
而看到陳清玄和沈青溪恭敬祭拜的樣子,似乎也知道個中典故。
江述的目光往上移,停在神像的臉上。
面相很年輕,但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和年齡不相稱的凌厲。
劍眉入鬢,眼眶刻得比一般佛像更深,顴骨高聳,下頜稜角分明。
它的眼睛是睜著的,彩繪已經完全剝落了,只剩兩個空空的泥眼眶,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絲毫沒有被歲月磨損。
當它用那雙眼睛直視前方的時候,仍然像在俯視千軍萬馬。
這是一尊武將神。
在這樣一個深山寺廟當中,居然供奉了一位明朝的將軍。
江述耐心地等待兩人祭拜,他望向了其中央的木質牌位。
上書:「明守土公保境安民之恩神位」
看樣子,這牌位不是朝廷頒下來的,是老百姓自己湊錢立起來的。
他的目光又掃過神台兩側,左右各有一塊石板,石板上刻的字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輪廓。
左邊寫的是:誅邪祟以靖四方。
右邊寫的是:載功勳而垂千古。
這是相當高的評價,意味著此人曾經在這地守護百姓,百姓感恩他的付出,才為他立了這神像。
只是很可惜,百姓甚至不知他的名諱,未能將他的名字記錄於其上。
慧明笑著問道:「江施主在看這尊神?」
江述頷首:「慧明師父,這位將軍是哪一位?很少見供明朝武將的寺廟。」
慧明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一禮,望著這將軍的神色十分恭敬。
「時代久遠,而當時的百姓若沒能記下他的名字,我們便已無法得知了,他只是明朝一位普通的校尉,在此地戰死後,屍骨便被埋於這寺廟之下,就在我們眼前的神像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