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的理智在告訴他不要往前走了,可是他卻像被魘住了一樣,身體不受控制的就走到了這紗幔之前。
只有一寸的距離,指尖能感覺到紗幔後面透出來的微微涼意。
他的眼皮發沉,身體發軟,但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
他的手已經觸控到了那紗幔了,入手是冰涼滑膩的,並不像一塊綢布,而像是被水泡冷的皮膚。
他明明應該害怕的,但此時他心中卻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掀開這層緋紅的帷幔看一看。
好想看到啊,想看看後面到底是什麼?
這種想法就像鑽進心中的螞蟻一樣,讓他不得安生。
現在唯剩下這一個念頭,什麼理智,早就拋之腦後。
而在這緋紅紗幔之中,那笑聲越來越肆意又暢快。
笑聲猶如魔音繞樑,在他腦海當中迴蕩。
他已迫不及待地將手捏到了紗幔之上。
就在他的指尖觸到紗幔的那一瞬間,一道金光劈了下來。
江述一怔,只覺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猛地拔出了一把被太陽淬鍊過的劍。
金光正正地劈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一面銅鑼在他耳邊被重重敲了一下。
江述如同一個醉酒的人,被扇了一耳光一一樣,渙散的眼神霎時間聚攏。
緊跟著是一聲呼喝,那聲音極其雄渾,讓人神魂一陣震悚。
那聲音在像是某個古老的軍令,威懾極強。
那聲音撞進他耳朵里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夢境深處猛地拽了出來。
廂房、紗幔、架子床、青銅香爐……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飛速倒退,啪地一聲斷了。
江述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整個人彷佛剛從深井之中撈上來。
胸口由於劇烈喘息,已經有些刺痛。
窗外的月光還是那麼安靜,老槐樹的枝葉還在輕輕晃動,牆角那盤檀香早就燒完了,只剩一撮灰白的灰燼。
他抬起右手,把手背翻過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手背上有一小塊皮膚微微發黑,像是輕輕灼了一下。
但這樣的力道沒有傷害他,只是讓那塊皮膚比周圍暗了一個色號。
他盯著那塊黑印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從狂奔降到了正常速度。
那塊黑印的位置,正好是他剛才在夢裡觸到紗幔的那隻手。
那道金光劈在他手背上,把他從夢裡打了出來。
他是被守土公從夢裡硬生生拽出來的。
白天拜的那三炷香,不是白燒的。
江述從床上翻下來,一路走到陳清玄的禪房門口。
他直接推門進去了。
陳清玄沒有睡。
他推開禪房的門,陳清玄盤腿坐在木板床上,他眼皮是垂著的,被推門聲一驚才猛地抬起來。
陳清玄愣了一瞬,隨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幹嘛?半夜不睡覺,跑我這來——」
江述慶幸地笑道:「太好了,你沒睡!懷民亦未寢。」
陳清玄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梗,抓起枕頭就往江述身上砸:「放什麼屁!你半夜不睡覺跑到我房間來鬼叫,我不被你吵醒才怪!懷民本來睡著了,被你吵醒了!你來之前我正做夢呢,夢裡我剛泡好一杯美式,一口沒喝著就被你推門嚇醒了!」
江述接住枕頭,沒有跟他繼續鬥嘴,而是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手背朝上,露出那塊發黑的皮膚:「我被那東西進夢裡了。是守土公把我拽出來的。」
陳清玄的表情在聽到「守土公」三個字的時候微微變了一下。
他拉過江述的手,對著月光仔細端詳那塊黑印。
「確實是灼傷的痕跡,那東西在夢裡碰到你了,但陰氣還沒來得及滲進去,就被守土公打斷了,這種傷不嚴重,不用上藥,過兩天自己就消了。」
他兩眼亮晶晶的,好奇地問道:「你是說,你看到一道金光劈在你手上?」
「金光,還有一聲呼喝。」江述把夢裡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那聲音很雄渾,像是在喊什麼軍令,聽不清內容,但特別響,震得我整個人都發麻,我就醒了。」
陳清玄拍了拍江述的肩膀,笑容里多了幾分欣喜。
「你白天拜的那位守土公,他是真的還在,你白天請他當本命神,他晚上就真的替你擋了一道,這種事我在茅山聽師父講過,但自己從來沒親眼見過,你是真被人家罩著了。」
啊,原來他們也不太確定,這守土公是真的能保護自己。
他鬆開手,認真地對江述道:「你手上這塊黑印褪掉之前,每天晚上睡前都去大殿給他上三炷香,你要加固本命神和凡人之間的紐帶,剛開始的時候最容易被邪祟鑽空子,那東西已經盯上你了,不會只來一次,讓它知道你身後站著的人是誰。」
江述應了聲好,他從陳清玄的禪房裡走出來,卻沒有回自己的禪房。
月光把大雄寶殿的飛簷輪廓勾成了一道銀邊,殿門虛掩著,長明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石階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
他推開了殿門,殿裡只有他一個人。
守土公的泥像在長明燈搖曳的火光里靜靜地站著,一雙凌厲的雙眸正對著殿門外灑進來的月光。
他白天插在香爐里的那三炷香早就燒完了,只剩三根光禿禿的竹籤立在香灰里。
江述走到蒲團前面,仰著頭看著守土公的臉。
在白日看的時候,只覺得守土公的面容莊嚴肅穆,夜晚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卻覺得有一種柔和又沉厚的力量。
他把手背上那塊發黑的皮膚翻過來,對著神像亮了亮。
「方才夢中遇邪,一道金光劈退邪祟,一聲厲喝震醒神魂,白天才拜了三炷香,夜裡您便出手相救,晚輩江述,謝將軍護佑之恩。」
他從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湊到長明燈上點燃,插進香爐。
青煙筆直地往房樑上繞,和月光纏在一起。
他雙手按在蒲團兩側,彎腰磕頭,額頭觸到冰涼的青石板,停了三息才直起身。
「前路兇險,若將軍不棄,請繼續護我神魂周全,晚輩不敢求將軍替我殺敵,只求守我靈台清明,不被邪祟所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