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應了一聲好,把精神攏了攏,隨時準備跟著師父往自己的那具身體裡沖。
有元璣道人的魂力帶著他,他心裡踏實了許多,覺得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隊伍繼續往下走,台階越來越窄,石壁上的倒立人形越來越多。
鬼師走在隊伍中間,悠閒地吹起了口哨。
他放鬆至極,愜意至極,這百年的謀劃,在這一刻終於要成功了。
這陳腐的生命在這一刻又要活過來。
他的目光忽而從前方收回來,落在了陳清玄身上。
他嗓音還是江述的,可語調里確帶著一種自鳴得意的狡詐:「你就是大夏來的那個道士?」
陳清玄冷哼了一聲,輕輕瞥了鬼師一眼,沒什麼好氣:「是的,然後呢?」
鬼師的嘴角扯了一下,滿意地看著陳清玄的不悅。
他慢慢說道:「你們大夏有一件東西,叫魂幡,我百年前曾見過一面,對我啟發很大,我照著那個樣子,做了一個絕妙的東西。」
陳清玄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東西?」
鬼師眯眼一笑,像是等他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了。
「魂匣,我抽了很多魂魄出來,封在一個匣子裡,養了百年,那些魂魄被我煉得精純得很,全是魄力,沒有半點雜質。」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全是炫耀之意。
「我知道,我可能會死,當年我就知道,所以我給自己留了後路。只要我的魂能回來,找到這個魂匣,把它開啟,直接吸收裡面煉化好的魄力,我就能迅速穩住自己在新身體裡的根基。」
陳清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盯著鬼師那張臉,那張臉是江述的,這般獰惡的樣子,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冷冷問道:「所以,你把這東西藏在這了?」
鬼師嘿嘿笑了一聲,聽著讓人頭皮發麻:「自然是藏在這裡,這地方,除了我,誰也找不到。」
陳清玄蹙著眉頭,問道:「你為什麼要把這個告訴我?」
鬼師停住了腳步,用那張江述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詭異的笑。
那笑很淡,可底下壓著的東西讓陳清玄的脊背一涼。
鬼師輕聲笑道:「因為我需要一個很純淨的魂魄,來開啟我的魂匣,你的魂很乾淨,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乾淨,你就是那個最好的引子。」
江述聽鬼師這麼說,不由得心頭一陣。
原來這個人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屍身,更是為了這個魂匣。
他之前和師父猜測的那幾種可能里,想到了鬼師會把自己的法寶藏在這裡,正壓中了這個所謂的魂匣。
地方陰氣沖天,一般人哪敢接近?就算同樣是邪修也不敢輕易涉足此地,生怕被吞沒掉。
他對師父說了一句:「沒想到以前以為魂幡這種東西只是小說里才寫的,居然真的有。」
元璣道人無奈地嘆道:「你說的應該是話本子吧?這東西可不是瞎編的,你們現在這個時代靈氣枯竭,修煉難,很多東西都做不出來了,可往前推幾百年,靈氣比現在厚得多,那時候的修士,確實能做出魂幡來。」
江述微微一怔:「師父,那魂幡到底是幹什麼的?」
元璣道人的聲音沉了幾分:「魂幡的作用,是兜底。」
「兜底?」江述重複了一遍。
「對,尤其是邪修,他們需要攝取魂魄,魂魄攝來之後,不能隨手放著,得有東西盛,魂幡就是用來裝這些魂魄的,一桿幡,能兜住幾十條、上百條魂,把那些魂困在裡面,慢慢煉化,煉到一定程度,就能拿來用。」
「怎麼去用?」
「有的用來續命,有的用來煉術,有的用來養自己的魂……披耶蓬說的那個魂匣,其實就是一個更精密的魂幡,只不過他做成了匣子的樣子。」
江述消化了一下這番話。
這東西跟小說里寫的確實不一樣。
小說里里把魂幡寫得天花亂墜,什麼招魂引鬼、翻江倒海,其實真正的魂幡沒那麼玄乎,可也夠邪門了。
「……你能在這裡見到一個真的,也算是開了眼界。」
江述愕然無語,他以前看那些東西的時候,確實覺得都是編出來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碰上。
他的三觀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可眼下他沒時間感慨,因為台階終於走到底了。
腳下的路從陡峭的石階變成了平整的石板,雖然還是濕漉漉的,可至少不用再弓著背往下探。
空氣里的潮氣更重了,冷得刺骨,吸進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冰碴子。
手電筒的光柱打出去,在黑暗裡照出一面石壁,石壁正中間是一道拱形的石門。
石門大約一米二左右,成年人得彎腰才能進去。
門的兩側各立著一個人形。
一男一女,兩個童子。
他們站在門框兩邊的石龕里,身形很小,看著不過七八歲的年紀。
皮膚灰黑乾癟,緊緊貼在骨頭上,臉上的五官還能辨認。
他們身上穿著舊式的暹羅衣裳,布料已經爛了大半,露出底下像枯樹枝一樣的手。
鬼師走到石門前,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兩個童子乾屍,臉上的表情忽而變了一下。
那是一種江述從沒在他自己臉上見過的表情,可能是……一種古怪的父愛。
總之,鬼師的眼裡竟然涌動著一絲對著兩個孩子的憐惜。
他對著那兩具乾屍開了口,江述只聽到自己的嗓音輕柔道:
「阿爹來看你們了。」
陳清玄聽到這句話,瞬間像是被扎了一樣,身體霎時間僵直。
他眼睛盯著那兩具童子乾屍,不可思議的對鬼師叫道:「這是你的孩子?」
鬼師臉色沒什麼波瀾:「自然是了。」
一個百年前的降頭師,用自己親生孩子的屍體來守門。
這孩子明顯是被特製成乾屍的,而他竟然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下毒手。
阿贊一聲嘆息,臉上的神色又複雜又疲憊。
他看到了陳清玄的反應,苦笑了一聲,有些悲哀地說道:
「很正常,想要長生的人,什麼都捨得,自己的骨肉,反而是最捨得的那一批,神魂相通,血脈相連,用來做術法的引子比外人好用得多……兩個不值錢的孩子罷了,換一個長生不死,怎麼算都划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