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後山山道,幾名巡山弟子沿路搜尋。
終於尋覓到了昭長淵。
此刻的昭長淵再無半分昔日老祖神威,一身道袍殘破污髒,臉頰依舊浮腫難看。
一身修為被盡數廢掉,經脈乾枯,渾身無力,如同垂暮普通老者。
兩名弟子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攙扶著他,一路押往山中心的鎮煞執法堂。
整座執法堂是昭靈一族處置重罪族人的莊嚴公堂,四壁刻滿玄武鎮邪古紋。
堂內高台設審判主位,兩側分列座椅,早已坐滿宗門核心人物。
聖女紫薯端坐左側首位,指尖緊攥,神色複雜,眼底藏著失望與悲涼。
倖存的堂主盡數到場,人人面色沉重,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戰傷。
各族趕來的管事、宗門執事、核心長老分列兩側,氣氛壓抑肅穆。
人群靠前的位置,墨殤靜立一旁,風予蔓端坐側席,。
今日這這裡是全族共同審判昭長淵的問罪大會,由鎮煞執法堂堂主主持。
執法堂主一身玄色法袍,手持鎮邪法尺,緩步踏上高台,目光掃過堂下。
「昭長淵,我昭靈老祖,今日你犯下滔天大罪,當庭據實認罪!」
話音落下,兩名弟子將廢去修為的昭長淵推至公堂中央空地。
昭長淵腳步虛浮,佝僂著身軀,垂著頭,看似虛弱無助,實則心中早有算計。
即便修為盡廢,他活了萬年,精通蠱惑人心的說辭,懂得如何博取同情。
不等眾人逐條羅列罪狀,他猛地抬頭,眼眶泛紅,擺出一副悲苦模樣,當眾賣慘。
「諸位族人,諸位同仁,你們當真以為,我所作所為,是為一己私慾?」
「三千年冥靈禍亂壓身,玄夜虎視眈眈,四靈界危在旦夕,族群瀕臨覆滅。」
「正道修行速度緩慢,根本來不及積攢足夠力量抗衡滅世浩劫。」
「萬般無奈之下,唯有我一人甘願揹負千古罵名,投身魔道吸納力量。」
「古有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我主動扛下所有污穢罪孽。」
「我甘願墮入魔道,承受萬世唾罵,只為積攢力量守護昭靈、保全大陸萬民。」
「心懷族群大義,身擔救世大道,我一心全是為了族人,我何罪之有?」
一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字字句句都將自己塑造成捨身殉道的犧牲者。
堂內不少心性搖擺、感念過往老祖庇護恩情的族人,心中頓時泛起動搖。
原本滿心的憤恨、厭惡,漸漸被這番悲情說辭沖淡幾分。
不少年長執事低聲交頭接耳,眼神里多了幾分遲疑與不忍。
「這麼說來,老祖墮魔,竟是為了保全我們所有人?」
「揹負罵名獨自修行,這般犧牲,的確常人難以做到……」
「或許我們此前太過偏激,錯怪了老祖一片苦心?」
細碎的議論聲在大堂兩側緩緩散開,不少人已然開始共情昭長淵口中的「苦衷」。
高台之上,執法堂主眉頭緊鎖,抬手敲擊法尺,繼續羅列樁樁鐵證。
「休要巧言詭辯!思過崖吞噬三位太上長老元神,殘害我八族共主顧臨曜,此事如何解釋?」
「私開魔泉滋養自身,放任魔氣污染山川,縱容心魔滋生亂族,你又作何說辭?」
面對一條條血淋淋的罪狀,昭長淵面不改色,依舊搬出一套歪理搪塞。
「亂世征伐,何來全然不傷的太平?想要贏下對抗冥靈的浩劫,必然要有犧牲。」
「區區數位族人的元神本源,獻祭於護族大業,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無上榮耀。」
「若無他們的本源助我突破境界,今日整片昭靈早已淪為玄夜砧板上的魚肉。」
「犧牲少數,保全千萬族人,這筆帳,無論放在何處,都理所應當!」
歪理一套接一套,不斷美化吞噬同族的殘暴惡行,混淆是非黑白。
堂內動搖的人越來越多,看向昭長淵的目光,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猶豫。
就在這人心搖擺、正邪觀念快要被顛倒的關鍵時刻,一道放肆的大笑驟然響起。
墨殤負手站在人群前方,仰頭放聲狂笑,笑聲帶著刺骨的嘲諷,響徹整座執法堂。
笑聲落下,他斂去笑意,眼底滿是冰冷不屑,冷聲戳破昭長淵虛偽的偽裝。
「可笑至極!」
「愚蠢至極!」
他目光掃過兩側那些心生動搖、暗自同情老祖的執事與管事,語氣愈發銳利。
「你這昭長淵分明是貪戀力量、貪慕權位,墮魔之後私慾膨脹,如今事敗被廢,反倒把自身所有墮落、殘暴,全部一股腦歸罪於我冥靈一族!」
「冥靈與照靈兩族對立不假,可冥靈何曾逼你吞噬同族長老、屠戮八族共主?」
「是你自己心魔難控,貪圖魔功捷徑,拿族群大義當遮羞布,哄騙眾人!」
墨殤周身玄武道韻微微震盪,字字鏗鏘,直擊所有人被迷惑的心神。
「這般自欺欺人、顛倒黑白的傢伙,也配守護昭靈?」
「你們今日還心生憐憫,他日若讓他再有機會,依舊會拿你們當做進階養料!」
他冷眼環視全場,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昭靈族落到今日群龍無首、死傷慘重的境地,根本不是外力所迫。」
「全是族內人心愚昧,縱容自私歹毒之輩掌權,純屬自取滅亡!」
「執迷不悟,是非不分,這族群,算是沒救了!」
話音一落,墨殤不再停留,衣袖狠狠一甩,轉身便朝著執法堂門外邁步離去。
堂內眾人被他一番話點醒,臉上的遲疑漸漸褪去,重新恢復對昭長淵的憎惡。
可還未等眾人回味墨殤的話,一道清亮溫和的呼喊自門外傳來,及時攔住墨殤腳步。
「墨殤前輩留步!」
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向大門,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緩步走入鎮煞執法堂。
正是神照宗少主,顧龍澤。
此前對抗魔禍時,顧龍澤重傷垂危,生機近乎斷絕,所有人都以為他難逃一死。
此刻再看他,渾身傷勢盡數消散,氣血充盈,身姿挺拔,生龍活虎,神采奕奕。
一身少主錦袍整潔光亮,眼底靈光充沛,看不出半分曾經垂死的疲態。
堂內所有人見狀,瞬間又驚又喜,壓抑許久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
眼下神照宗局勢早已破敗不堪,處處都是難以解決的難題。
昔日執掌族群的八族共主顧臨曜身死,三位太上長老元神被吞,盡數隕落。
五大堂主或重傷、或折損,宗門頂層戰力出現巨大斷層,群龍無首。
唯一能勉強穩住場面的,只有聖女紫薯,可她修為底蘊不足,心性尚且稚嫩,遇事時常無措。
除此之外,墨殤身負玄武正統傳承,是天道認可的傳承人,可他出身冥靈煞族,不少族人心中依舊存有隔閡,難以全然信服。
風予蔓實力強橫,出手便能鎮壓強敵,可她來歷不明,不屬於昭靈本土族人,眾人不敢全然託付族群大事。
整個蒼莽山上下著實缺一位主心骨主持大局。
如今瀕死的顧龍澤安然康復,完好無損現身執法堂,無疑是全宗天大的喜事。
所有人心中懸著的大石驟然落地,族群終於有了能穩住局面的主心骨、話事人。
就在眾人歡喜議論之際,一道嬌小身影從顧龍澤身後輕快閃身躍出。
蘇白癜蹦蹦跳跳衝到風予蔓身側,眉眼彎彎,一臉邀功的得意模樣。
她抬手指了指身後的顧龍澤,左右張望一圈,四下搜尋左九葉的身影。
「嘿,快誇誇俺!這小子當時眼看就要斷氣,是本姑娘出手把他救活的!」
「九葉哥還沒現身是吧?他之前交代給我的任務,我全部安安穩穩完成咯!」
風予蔓神色平靜,抬手輕輕按住蘇白癜的肩頭,將她按在一旁空置座椅上。
指尖輕輕按壓,示意她安靜落座,不必喧鬧打斷公堂審判。
「稍安勿躁。」
蘇白癜撇撇嘴,乖乖坐在椅子上,支著下巴,安安靜靜留在一旁旁觀這場問罪審判。
顧龍澤緩步走到堂中,先是對著紫薯微微躬身行禮,隨後目光落在階下的昭長淵身上。
方才眾人的爭辯、昭長淵的狡辯、墨殤的怒斥,他一路進門盡數聽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