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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窯洞溫養

2026-10-06 01:56:55 作者: 劉阿八

  昏沉、鈍痛、骨骼深處傳來陣陣酸脹的疲憊感。

  左九葉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溫熱的泥沼里,久久無法甦醒。

  此前寅虎武道的狂暴勁力,依舊殘留在四肢經脈之中肆虐。

  胸口骨裂的隱痛、肋下撕裂的傷口、虎口崩裂的酸澀,層層疊加。

  不知過了多久,他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

  入目不是黃沙漫天的邊界戰場,而是一片昏暗溫潤的窯洞穹頂。

  土質穹頂打磨得平整厚實,層層夯實的黃土堅硬細密。

  沒有木樑支架,純靠岩土拱合成型,古樸且極具安全感。

  洞壁兩側開鑿著規整的壁龕,裡面擺放著獸骨、陶罐與干藥草。

  空氣里沒有血腥戾氣,反倒瀰漫著淡淡的黃土與草藥清香。

  通風口開鑿在側壁高處,微風徐徐灌入,驅散洞內悶燥。

  光線柔和不刺眼,透過風口灑落,在地面投下細碎光斑。

  與黑瑤部族木質石屋的清爽通透截然不同,這裡厚重、靜謐、安穩。

  蒼礫部族世代棲身荒丘,不築木屋、不建石宅,全系黃土鑿窯而居。

  窯洞冬暖夏涼,能擋風沙、能御凶獸,是此地最好的居所。

  左九葉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這間陌生的窯洞內飾。

  地面夯實得平整乾淨,鋪著一層厚實柔軟的曬乾獸皮。

  身前擺著一張矮木桌,桌邊放著打磨光滑的粗陶餐具。

  簡單樸素,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處處透著規整細心。

  就在他暗自觀察環境之時,一道粗啞爽朗的女聲驟然響起。

  「醒了?倒是硬朗,被我家男人打成那樣,還能撐這麼快睜眼。」

  左九葉循聲轉頭,看向窯洞內側走來的婦人。

  女子身形高挑健碩,體態勻稱飽滿,沒有纖細柔弱之感。

  肌膚是蒼礫族人獨有的膚色,黝黑底色里透著淡淡的暗黃。

  

  不像黑瑤族人的純黑透亮,這種暗沉黃黑,辨識度極高。

  一眼便能清晰分辨出兩個部族族人的血脈差異。

  她眉眼舒展立體,五官明艷利落,是極具野性的健碩美人。

  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線條,乾淨利落。

  說話聲線粗獷直白,沒有溫柔細語,聽著坦蕩不扭捏。

  可手上的動作卻輕柔細緻,完全反差極大。

  她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緩步走到床邊,動作輕緩不顛簸。

  小心翼翼俯身,伸手輕輕托住左九葉後背,幫他緩緩起身。

  掌心溫度溫熱,力道輕重得當,生怕扯動他身上的重傷。

  隨後將藥碗穩穩遞到他手中,眼神坦蕩,無惡意無輕視。

  「趁熱喝,我熬了半個時辰,專門化瘀接骨、穩你氣血。」

  左九葉接過藥碗,指尖觸到溫熱陶壁,心底微微一動。

  他抬眸看向婦人,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多謝夫人照料,不知夫人是?」

  婦人聞言爽朗一笑,眉眼落落大方,絲毫不見拘謹。

  「我名岩翠,岩淼是我夫君,此番是我奉命照看你。」

  短短一句自我介紹,讓左九葉心底瞬間升起濃重疑雲。

  岩淼?

  那個出手狠辣、霸道自負、揚言要拿他當誘餌的寅虎地衛。

  此人明明將自己擄來,目的是當作引巫婆邏現身的棋子。

  按常理,他該被囚禁、被枷鎖束縛、被嚴密看管、受盡苛待。

  可現實卻是,他躺在乾淨溫暖的窯洞,傷勢有人悉心照料。

  更是由岩淼的結髮妻子親自貼身伺候,待遇禮遇堪稱上乘。

  這根本不是對待誘餌、對待囚徒、對待敵人的該有樣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九葉眼底微光暗斂,面上不動聲色,心底瞬間警醒。


  越是優待,越是詭異,背後藏著的算計恐怕越深。

  他壓下心頭疑慮,仰頭緩緩飲盡苦澀藥湯,藥性溫潤入體。

  暖流順著喉管滑落四肢百骸,緩緩撫平經脈殘留的刺痛。

  他將空碗遞還,語氣平和禮貌,不動聲色打探訊息。

  「多謝岩翠夫人。不知岩淼村長現在何處?我有事想問他。」

  岩翠聞言,只是輕輕搖頭,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半句。

  她性格粗爽,卻守口如瓶,絕不隨意觸碰夫君的決斷布局。

  「他的事,我不問、不說、不摻和。你好好養傷便可。」

  說完,她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肉粥、一碟燉野菜擺上矮桌。

  餐食簡單,卻配比得當,溫補養胃,極適合重傷之人恢復。

  擺放整齊妥當後,岩翠便轉身邁步,靜靜退出窯洞。

  輕輕放下厚重窯門,隔絕內外視線,不多留片刻。

  全程不多言、不試探、不盤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左九葉看著閉合的窯門,眼底深思更濃。

  既然對方不願透露,再多詢問也是徒勞。

  他素來通透,既來之則安之,與其焦慮揣測,不如順勢靜觀其變。

  不再猶豫,他撐著身子下床落座,坦然端起碗筷進食。

  肉粥軟糯入味,野菜清爽解膩,足以撫平身體的虛空疲憊。

  進食的過程中,紛亂思緒在他心底不斷翻湧覆盤。

  從踏入這片部族疆域至今的所有對戰畫面,一一閃過腦海。

  初遇未羊清漪,對方輔助柔武,處處留手,從未真正傷他。

  偶遇戌狗地衛,對方攻勢迅猛,卻屢屢在關鍵處收力避讓。

  他此前一直自負雙武融會、天賦過人,穩壓各路地衛一籌。

  甚至暗自覺得此方大陸武道水準平平,遠不及自己底蘊深厚。

  可今日與岩淼死戰,他才徹底後知後覺,幡然醒悟。

  之前所有的平手、所有的體面、所有的從容,全是假象。

  黑瑤部族的天侍、地衛,每一位都是實打實的大宗師強者。

  他們之所以處處留情、手下留情,根本不是戰力不如他。

  僅僅是因為,他是女王黑瑤親口默許、格外看待的人。

  旁人都知曉,他是女王座前特殊的存在,近似妃侍的待遇。

  所有人都看在黑瑤的面子上,刻意放水、刻意忍讓。

  唯獨岩淼,不屬於黑瑤部族,不受這份情面束縛。

  所以對方出手毫無保留、毫不留情,盡顯大宗師真實戰力。

  也正是這一場死戰,徹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虛妄優越感。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活在別人的刻意包容與遷就之中。

  一旦脫離黑瑤庇護、拋開情面加持,他瞬間落入慘敗結局。

  恥辱!

  徹頭徹尾的恥辱!

  清晰的認知狠狠砸在心頭,讓左九葉心口發悶,五味雜陳。

  他指尖微微收緊,握著木勺的力道悄然加重幾分。

  此前所有的自得、所有的從容、所有的自負,盡數轟然崩塌。

  這場戰敗,不是終點,卻是最清醒、最刺骨的一次教訓。

  窯洞之內安靜無聲,只剩他默然進食、靜心沉澱的身影。

  而此刻的黑瑤部族王城大殿,氣氛肅穆沉靜,截然不同。

  白玉鋪地,玄玉築梁,王殿氣場威嚴,寒氣淡淡縈繞。

  未羊清漪垂首立於殿中,身姿恭敬,神色滿是愧疚自責。

  她將邊界大戰、二對一落敗、左九葉被擄的經過一五一十匯報。

  事無巨細,句句屬實,沒有半分遮掩,沒有半分辯解。

  「王上,此戰我部族落敗,依約將左公子輸給蒼礫岩淼。」

  「是我戰力不足,護持不力,弄丟部族貴客,請女王降罪。」


  她垂著眉眼,靜靜等候責罰,心底滿是沉甸甸的自責。

  王座之上,黑瑤一身玄色王袍,容顏絕美,神色沉靜如水。

  她靜靜聽完全部匯報,眼底無怒無躁,無波無瀾。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冷平緩,聽不出喜怒。

  「無需自責,也無需領罪。」

  清漪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錯愕,全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黑瑤眸光淡淡掃過她,語氣從容篤定。

  「你即刻返回綿綿羊村,繼續按照左九葉的法子開荒耕地、修渠引水。」

  「民生為上,農事為重。只要水渠能成、良田能熟,便無過錯。」

  「至於左九葉……不過是個樣貌養眼的玩物罷了。」

  「暫時被帶走無關緊要,待他耕植之法徹底見效,再議後續。」

  輕飄飄幾句話,便將左九葉的處境輕輕揭過。

  彷佛那個被擄走、身陷險境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

  可清漪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女王素來心思縝密、步步謀遠,從不會隨性處事。

  此番左九葉暴露巫婆邏線索,又被敵部擄走,事關重大。

  女王卻異常淡定,不惱不急、不追不救,太過反常。

  明明處處透著詭異,她卻不敢深究,不敢多問。

  只能壓下心底疑慮,躬身行禮,恭敬退離大殿。

  清漪退下之後,空曠威嚴的王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靜。

  片刻,一道輕柔空靈的腳步聲,從殿後幽徑緩緩傳出。

  一名身著素白水紋祭袍的女子緩步走來,氣質超然聖潔。

  她身姿飄逸,眉眼通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水汽氤氳。

  正是黑瑤的至親姐妹,部族大祭司,五行天侍·叄水。

  她主修壬陽水道,一身大宗師修為,執掌部族占卜與祭祀。

  叄水目光澄澈,一眼便看穿黑瑤心底暗藏的布局,輕聲點破。

  「姐姐,你是故意的。」

  「你是想讓蒼礫部族出手,再試一試那巫婆邏的深淺虛實。」

  黑瑤聞言,清冷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不瞞不藏。

  「臭丫頭,看破不說破,何必拆我心思。」

  叄水微微蹙眉,神色漸漸凝重,語氣帶著幾分憂慮。

  「可此人來歷太過詭異,姐姐真的要執意試探?」

  黑瑤緩緩抬手,望向殿外蒼茫天地,眸光幽深無盡。

  「你我生於此方天地,最清楚這片大陸的本質。」

  「這裡從來不是凡塵沃土,而是一座詛咒囚籠。」

  「是上古諸天用來震懾、封印域外惡魔的地獄牢籠。」

  「數萬年來,壁壘森嚴,從無外人能夠踏足此地。」

  「可短短數十年間,先有絕跡的巫婆邏線索現世。」

  「如今又憑空冒出左九葉這樣來路不明的異鄉之人。」

  「一樁樁、一件件,太過詭異,絕非偶然。」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笑意盡數褪去,只剩沉沉肅穆。

  「我怕這看似平和的新生之下,藏著一場傾覆天地的浩劫。」

  「蒼礫部族野性難馴、不懼生死,正好替我探路試險。」

  「哪怕試不出真相,探出一絲危機,也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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