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之上,萬軍僵立。
劍鋒抵喉,大宗師青嵐動彈不得。
滿城風聲寂靜,唯有晨光緩緩流淌鋪地。
左九葉僵立原地,神魂震盪,久久未能回神。
清漣翠影一劍入目,擊碎了他多年認知與執念。
黑皮獸袍的身影收劍而立,姿態鬆弛淡然。
她並未再施壓,也未順勢斬殺面前的大宗師。
彷佛方才那招絕殺,只為鎮場,不為奪命。
周遭王庭禁軍手持戈矛,卻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巫婆邏三字的威懾,早已刻入整片大陸各族骨髓。
無人敢在她出劍之後,再妄動分毫刀兵。
良久,左九葉胸口起伏稍稍平緩,心緒微動。
無數積壓的疑惑,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踏入迷蹤紫杉林那一刻起。
便早已落入了這神秘之人的視線之中。
當初蒼礫部族小隊入林,只為獵殺凶獸求取內丹。
尋常部族紛爭、荒獸廝殺,從不會驚動巫婆邏。
更不會讓她座下弟子阿拉尚比亞科亞現身插手。
一切變數的開端,從來不是那場林間狩獵。
而是他,一個從三界九州遠道而來的異鄉人。
是他的出現,讓這片沉寂的封禁天地有了異動。
是他的九州氣息,讓隱匿多年的故人悄然入局。
左九葉喉結滾動,張口欲問,萬千話語堵在心頭。
他想問她是誰,想問她為何習得娘親獨門劍招。
想問千顏術、百鳥朝鳳……
可未等他吐出一字,前方黑影已然率先開口。
巫婆邏的聲音清淺柔和,帶著一絲歲月沉澱的沙啞,帶著一種俯瞰世事的從容,「隨我來。」
三字落定,不待眾人回應,身形驟然虛化。
她身形一閃,殘影留在原地,虛實交錯,轉瞬消散。
她本人已然掙脫所有人視線,身法快到極致,完全超脫此方天地的武道極限。
左九葉猛地回神,抬步急追,卻根本捕捉不到軌跡。
他望著空蕩蕩的前方空氣,「您慢點啊,我跟不上啊!」
就在這時,厚重的獸吼低沉響起,鐵甲地龍踏步而來,主動屈膝沉腰,示意他乘騎,無需左九葉做任何驅使之舉。
左九葉不再遲疑,翻身落座龍背,穩穩紮根身形。
鐵甲地龍四肢發力,轟然提速,破空狂奔而出。
…………
一路疾馳,片刻之後,厚重的北城牆映入眼帘。
蒼礫首城的城牆,由萬年厚土夯築而成,古樸厚重,沉穩如山。
土色暗沉,歷經千年風雨,依舊堅固巍峨。
城牆高聳入雲,城樓古樸簡陋,佇立在晨光之下。
城樓頂端的風石欄杆旁,巫婆邏靜靜佇立。
鐵甲地龍行至城下,自動停穩,溫順俯首落地。
左九葉走到城樓中央,站定在那道黑影身前。
他呼吸微促,心緒翻湧,目光死死鎖定對方。
下一刻,那隻覆著薄灰的白皙縴手緩緩抬起,摘掉頭上厚重的黑皮斗篷連帽,又輕輕揭去遮蔽大半面容的暗色面罩。
層層遮蔽褪去,一張絕美容顏,驟然展露天光。
那是一張足以褪去世間一切浮華的清冷麵容。
肌膚瑩白剔透,似常年浸於月華,不染塵埃。
眉眼輪廓精緻無暇,線條柔和卻不顯軟糯。
鼻樑挺翹,唇色淺淡,五官配比渾然天成。
沒有半分刻意雕琢,卻勝過世間萬千粉黛。
最動人的是那一雙紅褐色眼眸,澄澈又深沉,眼底藏著歲月滄桑,藏著跨世別離的隱忍,氣質清冷孤高,似九天落仙,疏離凡塵煙火,又帶著一絲歷經生死的溫柔與疲憊……
明明立在荒蕪城樓,卻似立於雲海之巔。
一顰一笑未展,已然壓過此方天地所有風華。
左九葉怔怔望著那張臉,呼吸瞬間停滯,熟悉的輪廓刻入骨髓,是他日夜思念的模樣。
歲月隔世,依舊未曾半分消減。
巫婆邏靜靜看著他,「你是如何來到這方世界的?」
左九葉心神震顫,「您是什麼時候從三界之下的九州,來到這片封禁之地……」
她眸光微動,望向遠方蒼茫荒原,「約莫二十年前。」
她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回左九葉身上,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與身形,「早在你第一次踏入迷蹤紫杉林,我便注意到你。你這等長相的,此方荒域無人能有,一眼便可辨認。你能識破我的千顏術,讓我對你多了幾分留意。直到方才,你施展出清漣翠影。我便徹底確定了你的來路……」
她眸光深沉,似喃喃自語,又似輕聲問詢,「清漣翠影,這一劍的劍意,我只傳過一人,九州西蜀皇室王妃……」
左九葉身軀劇烈顫抖,眼底瞬間蓄滿熱淚。
所有的猜測、懷疑、自我說服,在此刻盡數崩塌。
真相赤裸裸擺在眼前,清晰無誤,無可辯駁。
他喉頭哽咽,聲音戰慄,幾乎不成字句,「所以……您真的是當年九州第一劍,荷花劍仙莫……莫千依?」
「是我。」女子望著他泛紅的眼眶,眼神溫柔又酸澀。
簡單二字,擊穿了左九葉隱忍多年的所有防線。
思念、執念、遺憾、痛苦,瞬間爆發!
她看著淚流滿面的少年,輕聲試探詢問,「那你……是不是我的賢侄劉千?你娘親如今安好?」
左九葉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熱淚瞬間奔涌而出,順著臉頰肆意滑落。
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極致的委屈與狂喜,「娘!我不是劉千,我是您的兒子,左九葉!」
這一聲娘親,跨越生死別離,響徹空曠城樓。
風掠過城牆,帶著少年積壓半生的思念。
莫千依渾身一震,身形驟然僵在原地。
那雙清冷沉靜的紅褐色眼眸,瞬間寫滿震驚。
她怔怔看著跪地痛哭的少年,神色全然呆滯。
唇瓣微顫,語氣帶著不敢置信的恍惚,「你……你是我兒?」
幸福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太過匪夷所思。
她沉寂二十年的心底,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左九葉抬頭,淚眼朦朧,急促訴說過往種種,「娘,您出事隕落之後,我和爹爹慘遭兮忘川坑害!我們被囚入王府,受盡折辱,日夜不得安寧。後來爹爹被兮忘川那個狗賊暗中害死,含恨而終……外公也慘遭算計,身死道消,家族幾近覆滅。」
他泣不成聲,字字泣血,訴說半生坎坷。
「不過大仇我報了!兮忘川滿門,幾乎被我盡數斬殺!外公也被我從黃泉救回,得以重生歸來。他老人家如今還在九州,重振戲曲傳承。」
莫千依怔怔聽著,眼底震驚久久無法散去。
「不可能……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巧合的事。」她下意識搖頭,語氣依舊帶著恍惚的遲疑。
她一時無法接受這場跨越三界與生死的意外重逢……
巨大的驚喜裹脅著難以置信,衝擊著她的心神。
左九葉見狀,連忙撐著地面起身,上前一步,他不再糾結繁複的身份佐證,不願浪費重逢時光,他伸手,緊緊抱住莫千依的雙腿,死死不肯鬆開。
臉頰貼在她微涼的衣料上,哽咽輕聲勸慰,「娘親,我們不要再糾結這些自我證明的難題了。不會錯的,我就是您的兒,左九葉,千真萬確。」
溫熱的淚水,打濕了黑衣裙擺,滾燙而真摯。
莫千依身軀微顫,心底所有防備瞬間瓦解。
看著懷中痛哭的少年,她再也壓制不住情緒。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雙臂,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清冷半生的眼眸,終於落下滾燙的淚水。
淚水滴落,砸在少年發頂,溫柔又酸澀……
她貼著他的髮鬢,聲音輕柔帶著哽咽,「告訴娘,你……你是怎麼來到這方世界的?」
懷抱溫暖,闊別生死二十年,終於再次得以相擁。
左九葉靠在娘親懷中,心緒漸漸安穩平和。
他深呼吸數次,緩緩開口,娓娓道來自身經歷。
他說起當年兮忘川的歹毒算計,無盡卑劣迫害。
說起兮忘川之女將他當做玩物,肆意折辱踐踏。
說起被送入青樓,遭大幹貴婦玩弄,最終慘死。
說起死後魂魄不散,得外公莫問遺留仙道傳承,殘魂悟道,一朝成仙,掙脫輪迴桎梏,飛升仙界……
他重返九州,殺伐四方清算舊仇,斬殺仇敵,撫平恩怨,救活外公……
而後仙界大亂,邪魔之氣泛濫三界,禍亂蒼生,他投身戰亂,平定禍亂,肅清三界邪魔根源,大戰落幕之後,他循著最後一縷殘存魔氣追蹤,魔氣本源軌跡,一路走出三界壁壘之外……
跨越無盡虛空,最終落腳這片偏僻封禁之地……
他坦言,此地正是上古封印四大凶神的魔源腹地。
所有邪魔源頭,皆從這片沉寂大地蔓延而出。
莫千依靜靜聽著,懷抱少年的手臂微微收緊。
眼底滿是心疼、緊張、酸澀,盡數藏不住。
她從未想過,自己離去之後,孩兒歷經這般苦難。
小小年紀,揹負血海深仇,生死輾轉,孤身闖蕩。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剜心刺骨的磨難。
風過城樓,悄無聲息,唯有母子相擁的溫熱。
待左九葉盡數說完,心緒稍稍平復,抬眸發問。
「娘親,那您當年……是如何活下來,來到此地的?」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也是最想知曉的真相。
莫千依緩緩鬆開懷抱,眸光漸漸沉凝,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重的陰霾。
「當年我遭兮忘川暗害,氣血崩碎,瀕臨身死。」她抬眸望向遠方,「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腦海響起一道莫名聲音。那聲音不言來歷,只給了我一線生機。」
話音至此,她微微停頓,神色愈發凝重,「人之將死,求生為本,我本能抓住那縷機緣。稀里糊塗間,簽下了一道詭異的靈魂契約。再次睜眼,我已然身在這片陌生大陸。」
她緩緩轉頭,目光牢牢鎖定身前的左九葉,紅褐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無盡隱秘與沉重「而且……九葉,我如今的身份,極為可怖。我,便是你口中上古四凶神之一的……混沌凶靈。」
城樓風聲驟停,天地一瞬死寂。
左九葉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近乎冰封。
莫千依望著他震愕的神情,道出最終隱秘,「當年我瀕死之際,並非憑空獲救。是被封禁數十萬年的混沌凶靈,擇我為新生載體。它借我將死之軀,掙脫萬古封印,重臨世間。我得以續命重生,卻也從此與混沌共生。」
「所以……現在的我……」巫婆邏莫千依淡淡地說道,「我是人,亦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