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語嚇得閉上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團,發出短促的抽噎。
楊清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腳。
十七歲,一米七八的身高,骨架已經長開了。
對付兩個十四五歲、營養不良的半大初中生,根本不需要多想。
楊清邁開腿:「你們放開她。」
紅球衣男生的手剛碰到秦知語的裙子帶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兩個男生看到楊清,眼神變了變。
楊清比他們高了整整大半個頭,肩膀寬闊,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
這種體格差距,在青春期的小男生眼裡具有壓倒性的威懾。
平頭男生退了半步,胳膊肘碰了碰紅球衣,眼神飄忽:「你誰啊?少管閒事。」
語氣聽著挺橫,但腳底下已經在往外挪了。
「老子數到三。」
楊清走上前兩步,站在紅球衣男生面前半米處,垂下眼看著他。
「不滾,就按在地上打。」
沒有吼叫,也沒有擺架勢,語氣就像是在說中午吃什麼一樣平淡。
紅球衣男生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楊清粗壯的小臂,又看了看旁邊退縮的同伴。
「神經病。」
紅球衣男生低聲罵了一句,強撐著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推開平頭男生:「走,不跟傻子一般見識。」
兩個人貼著巷子的另一邊牆壁,快步從楊清身側繞過去,出了巷口後,拔腿就跑,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街角。
胡同里重新安靜下來。
蟬鳴聲依舊吵鬧。
楊清轉過身,看向牆角。
小秦知語還死死縮在牆根處,兩隻小手死命抓著胸前的書包,兩隻眼睛緊緊閉著,睫毛上全是淚珠,小身板還在一抽一抽地發抖。
她甚至不知道那兩個人已經跑了。
楊清走過去,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儘量讓自己平視她。
「人走了。」楊清開口。
小秦知語聽到聲音,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看到面前換成了一個長得挺乾淨的大哥哥,兩個壞男生不見了。
她緊繃的肩膀才稍微鬆了一點,但還是不敢把書包放下來。
她吸了吸鼻涕,眼眶裡又湧出一包眼淚,嘴唇咬得發白。
楊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荒唐。
誰能想到平日裡在南山中學雷厲風行、抓得全班學生雞飛狗跳的英語老師,小時候是這麼個愛哭鬼。
楊清從褲兜里摸了摸,兜里空蕩蕩的,沒紙巾。
他嘆了口氣,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她滿是淚痕的小臉上擦了擦。
小秦知語縮了一下脖子,但沒躲開,楊清的手掌微溫。
「秦老……」
楊清話剛出口半截,硬生生剎住車。
現在叫秦老師,保准把這十二歲的小丫頭嚇成傻子。
他清了清嗓子,改口道:「額,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小秦知語抽泣了一聲,眼淚又順著臉頰滑下來,正好落在楊清的指縫間。
「我,我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發顫,雙手更用力地抱緊了書包。
「走散多久了?」楊清問。
「好久了……我找了好久……」小秦知語低下頭,眼淚砸在灰撲撲的帆布鞋面上。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口很渴,那兩個人就圍過來了……」
楊清看著她發乾起皮的嘴唇。
這層記憶顯然是秦知語童年時期最恐懼的一段經歷。
在陌生的大城市走失,被壞人圍堵,求助無門。
這種絕望感沉澱在潛意識深處,平時不會表現出來,可一旦身體衰弱、發高燒,潛意識的防禦崩塌,人就會被困死在童年的恐懼迴圈里。
這大概就是她現實中高燒不退的真正原因。
「起來吧,地上髒。」
楊清站起身,朝她伸出一隻手。
小秦知語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還有些膽怯。
「大哥哥,你也是壞人嗎?」她吸著鼻子問了一句,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防備。
楊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要是壞人,剛才就跟他們一起搶你書包了。」
小秦知語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她猶豫了三秒鐘,才把一隻汗津津、肉乎乎的小手遞到了楊清的手心裡。
楊清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勁,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小女孩站得太久,腿有點發軟,晃了一下,撞在楊清的大腿上。
楊清扶住她的肩膀,幫她拍了拍裙子後面沾著的牆灰。
十二歲的碎花裙子很薄,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貼在後背上。
「能記起爸爸媽媽的電話號碼嗎?」楊清問。
小秦知語搖了搖頭,眼圈又紅了,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別哭。」楊清截住她的話頭,「記不得電話,家住哪裡總知道吧?」
小秦知語吸了吸鼻子,兩隻小手揪住裙角,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我……我和爸爸媽媽來這裡玩的。」
楊清站在原地,抓了抓後腦勺。
不是本地人。
這就有點棘手了,要是本地人,好歹能問出個小區名字或者哪條街,外地跑來蓉城旅遊走丟的,連地標都認不全。
「你爸媽住哪個賓館?」楊清低頭看她。
小秦知語仰著頭,小臉皺成一團,努力回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有……有大旋轉門的那個。」
蓉城帶旋轉門的高樓賓館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楊清吐了口氣:「行吧,那就只能找警察了。」
按常理推斷,孩子丟了,家長第一反應肯定是去派出所報案,把她送到派出所,這層記憶迴圈的大難題應該就算解開了。
楊清伸手去牽她的小手。
小秦知語往後縮了半寸,看著楊清的手掌。
楊清掌心攤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她咬了咬下嘴唇,把那隻軟趴趴的小手塞進楊清手裡。
楊清牽著她走出小巷。
老街上的熱氣撲面而來,陽光直挺挺曬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一片。
整條街還是空蕩蕩的。
沒有計程車,沒有公交車,甚至連一輛電瓶車都看不見,兩邊的店鋪捲簾門全拉得嚴嚴實實。
楊清拉著她順著人行道往前走。
這地方是秦知語記憶構成的世界。
潛意識裡沒記住的細節,環境就會自動空缺,所以街上連個問路的活人都沒有。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小秦知語走在他身側,小短腿邁得挺快,跟上楊清的步子。
「哦,我叫楊清。」
「楊清大哥哥。」小秦知語聲音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楊清低頭瞥了她一眼,平日裡站在講台上拿著聽寫本敲講台的秦老師,現在奶聲奶氣喊自己大哥哥。
這場面要是能錄下來……嘖嘖,很難想像。
可惜錄不下來。
兩人順著馬路走了大概兩百米,拐過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右拐角的地方,總算看到了一點活人的動靜。
那是一家敞開著門的小賣部。櫃檯是那種老式的玻璃櫃,裡面擺著各色塑膠罐裝的話梅糖和泡泡糖。
櫃檯後面坐著個中年婦女,穿一件花短袖,手裡抓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搖著風。
小秦知語的步子慢了下來。
她的眼睛死死粘在小賣部門口那個帶玻璃門的冰柜上。
冰櫃蓋子上結著一層白霜,裡面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冰棒。
她舔了舔乾裂的下唇,肚子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楊清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小秦知語兩隻手絞在胸前,眼睛移開,盯著地面,但腳尖還是朝著冰櫃的方向。
「口渴了?」楊清問。
小秦知語點了下頭,又趕緊搖了搖頭,小聲說:「我……我沒帶錢。」
楊清往自己褲兜里摸了一把。
運氣不錯,右邊口袋裡摸到了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這種潛意識構造的記憶世界,居然還給配了零錢。
楊清拉著她走過去,站在小賣部門口。
「老闆,來根碎冰冰。」楊清說。
搖蒲扇的阿姨抬起眼皮,掃了楊清一眼,也沒說話,慢吞吞地拉開冰櫃門,從裡面抽出一根凍得邦硬的橙色旺旺碎冰冰,啪的一聲擱在玻璃櫃檯上。
楊清把一張一塊錢遞過去。
阿姨收了錢,低頭繼續搖扇子,整套動作機械得像個沒有感情的NPC。
楊清拿起那根碎冰冰,兩隻手各握一頭,往中間一掰。
咔嚓一聲脆響。
塑膠管中間凹陷處應聲斷開,裂成兩半,裡面的橙色冰塊冒著白蒙蒙的涼氣。
楊清把帶圓頭的那大半截遞到小秦知語面前:「給。」
小秦知語兩隻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伸出雙手接過去。
「謝謝楊清大哥哥!」
她抓著塑膠管,湊到嘴邊咬了一大口冰茬子,冰塊凍得她眯縫起眼睛,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喉嚨動了動,咽了下去。
臉上的煩躁和哭痕全被這一口甜水沖淡了。
楊清叼著剩下那小半截,咬著冰渣,含糊地問:「好吃嗎?」
「好吃。」小秦知語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臉頰邊泛起兩個淺淺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