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牽著小秦知語走出派出所的鐵柵欄門。
外面的街面徹底暗了下來,昏黃的燈泡外面罩著積灰的玻璃殼,飛蛾在周圍打轉。
小秦知語把空了的塑膠冰棒殼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把楊清的運動短褲攥得緊緊的,整個人貼在他大腿外側。
「楊清大哥哥,我們現在去哪裡?」小秦知語仰起臉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
楊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兜。
左邊口袋空著,右邊口袋裡只有一張一塊錢紙幣。
這記憶世界裡的物價不高,但一塊錢絕對不夠應付接下來的事情。
小秦知語是個活生生的人,走丟了大半天,肚子已經開始抗議,剛才在長椅上就聽見她肚皮咕嚕響了好幾回。
小孩子餓急了就得哭,這一哭,潛意識裡的防禦更脆弱。
現實里躺在病床上的秦老師體溫要是再飆上去,腦子真要燒壞。
而且天黑了,總不能帶著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在大街上干坐一整夜得找個地方吃東西,再找個地方落腳。
楊清在心裡盤算:這鬼地方要是能白送兩三百塊錢就好了,起碼能撐到天亮。
他順著人行道往前邁步,腳底下的板鞋踩過一塊翹起的方磚,視線往馬路牙子上一落。
那裡躺著一小卷紅色的東西。
楊清停住腳,他往前走半步,蹲下身。
那是一卷用黃色橡皮筋扎著的鈔票,卷得挺緊。
楊清伸手撿起來,捏了捏厚度,橡皮筋褪下來套在手腕上,把鈔票展開。
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天無絕人之路啊。」楊清念叨了一句。
這潛意識的世界還真講究心想事成,自己剛念叨缺錢,錢就直接躺在腳邊。
看來只要秦知語潛意識裡不設防的邊角地帶,世界規則就會順著他的念頭走。
小秦知語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盯著楊清手裡的大紅票子,嘴巴微微張開。
她認得這錢,她爸媽皮夾里放的也是這種大鈔。
「楊清大哥哥……」小秦知語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細聲細氣的。
「撿到錢要交給警察叔叔才行。」
楊清站起身,把五百塊拿在手裡彈了彈,發出清脆的紙張聲響。
「交什麼交,人家警察叔叔剛才都鎖門下班了,你回去敲門,你看他理不理你。」楊清說。
小秦知語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漆漆的派出所院子。
她猶豫了一下,低下頭扣著裙子上的塑膠紐扣:「可是……老師教過的,在路上撿了東西不能自己要,要做誠實的小孩。」
楊清看著她這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只覺得滑稽。
楊清彎下腰,平視著她的眼睛:「哎呀,撿到一分錢才用交,這是五百元,不用交。」
小秦知語愣住了,兩隻大眼睛眨了眨,顯然沒跟上這個邏輯。
「為什麼?」她問。
「你沒學過兒歌嗎?」楊清一本正經地問她。
「那首歌怎麼唱的?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裡邊,對不對?」
小秦知語點點頭:「對啊。」
「歌詞裡寫的是不是一分錢?」
「嗯嗯。」
「寫五百塊了嗎?」
小秦知語搖了搖頭:「沒有。」
「這不就結了。」楊清把錢對摺起來。
「歌里都說是一分錢啦,又沒說五百塊要交。規矩只管一分錢,五百塊歸咱們管。走,帶你吃肯德基去。」
小秦知語被這套歪理繞得暈頭轉向,她才讀初一,腦子裡的規則非黑即白,但這套推論聽起來嚴絲合縫,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出破綻。
更重要的是,最後那句「吃肯德基」太有分量了。
在那個年代,縣城裡連一家肯德基都沒有,只有來省城大城市才能吃到。
她爸媽本來答應這次帶她來蓉城玩就去吃一次,結果還沒吃上就走散了。
小秦知語咽了一口唾沫,小聲說:「真去吃肯德基呀?」
「騙你幹什麼。」楊清把手裡的鈔票理順。
剛把最裡面那一層鈔票抹平,指尖摸到了硬邦邦的觸感。
五張鈔票正中間,還夾著一張折成四方塊的黃色草紙。
楊清把黃紙拆開。
紙張很粗糙,上面用暗紅色的原子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借你壽命1年。」
楊清挑了挑眉。
買命錢。
老一輩人搞的下三濫把戲,家裡有快死的老人或者重病人,在路口扔錢夾紙條,誰撿了錢就算誰自願把壽命賣出去。
這年頭的潛意識世界居然把這套民俗糟粕也具象化出來了。
大概是秦知語小時候聽長輩講過這種嚇人的鬼故事,腦子裡留下了這麼個陰暗的角落。
小秦知語墊起腳尖,伸長脖子想看:「大哥哥,紙上寫的什麼字?」
楊清沒讓她看清,兩隻手指一夾,把黃紙揉成一個緊實的小紙團,順手甩進了路邊綠色的鐵皮垃圾桶里。
「老子是唯物主義。」楊清把五張百元大鈔塞進運動短褲口袋,拍了拍褲兜。
別說是在潛意識的虛構世界裡,就算在現實世界的大馬路上,有這五百塊錢,楊清也敢直接拿去給電動車換個新電瓶。
窮病都沒得治,還怕借命?
「走。」楊清拉住她的小手。
小秦知語被他拉著往前跑,小馬尾在後腦勺一晃一晃的。
順著主幹道拐了兩個彎,前面的街角突然亮起大片紅白色的霓虹燈。
兩層樓高的玻璃門臉,門口立著白鬍子老頭的立牌。
在這個略顯冷清的記憶世界裡,這家店亮得像個巨大的聚光燈,甚至連玻璃窗上的招貼畫都清清楚楚。
潛意識對想要的東西,投射得格外精細。
門一推開,一股強勁的冷氣迎面撲來,伴隨著炸雞的油脂香氣。
店裡放著歡快的英文歌,空蕩蕩的大廳里只有兩三桌顧客,櫃檯後面站著穿條紋襯衫的店員,笑得毫無破綻。
楊清把小秦知語帶到櫃檯前。
櫃檯比小姑娘高出一截,她只能墊著腳,下巴擱在大理石檯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的選單燈箱。
「要什麼?」店員問。
「一個外帶全家桶,兩杯大可樂,再加一份大薯條,兩個蛋撻。」楊清抽出兩張大紅票子拍在台子上。
店員收錢、找零、配餐,動作機械又利索。
不到三分鐘,紅白相間的大紙桶和餐盤就推到了楊清面前。
楊清端著餐盤,小秦知語雙手捧著兩杯冰可樂,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
兩人挑了最靠窗的卡座坐下。
紅色的塑膠軟椅擦得乾乾淨淨。小秦知語剛爬上椅子,屁股還沒坐熱,鼻翼就不停地動,眼睛粘在全家桶里的炸雞腿上。
「吃吧。」楊清拿了一張紙巾鋪在她面前,伸手從桶里抓出一個原味雞大腿,遞到她手裡。
炸雞剛出鍋,滾燙的。
小秦知語兩隻手捏著雞骨頭,兩隻手倒換著吹氣,然後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金黃酥脆的表皮被咬碎,裡面燙嘴的肉汁冒出來。
小姑娘燙得直吸氣,舌頭在嘴唇邊打轉,但就是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了兩下就咽進肚子裡。
「慢點吃,還有可樂。」楊清撕開吸管包裝紙,把吸管插進可樂杯蓋,推到她面前。
小秦知語抓起可樂猛吸了一大口,冰涼的氣泡水衝進喉嚨,她舒坦地眯起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真好吃。」她小聲念叨著,又去咬第二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