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茶香在三人之間裊裊縈繞。
天衡將黑色尺規放在桌面上,尺規的刻度緩緩歸零,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如同一個句號。
傲凌塵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天衡那張方正剛毅的面孔上,等著他開口。
天衡沉吟了兩息,似乎在斟酌言辭。
坐在側方的萬古抬手輕輕拂了一下茶壺,壺中升起的白霧微微一頓,整個石室中的氣氛隨之沉凝了幾分。
「傲道友。」
天衡開口了,聲音中正渾厚,卻比方才多了一層鄭重,「你可曾聽說過天宇秘境?」
傲凌塵的眉梢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隱約有印象,老魔神在混古仙樓里閒聊時曾隨口提過一句,說混沌中有一處最神秘,最龐大的秘境。
是遠古一尊至強者隕落後留下的遺產。
但老魔神當時只是寥寥帶過,沒有深講。
傲凌塵放下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坐直了一些:「聽過一些。但所知不詳。」
天衡點頭,抬手在桌面上拂過。
光芒在他指下流動匯聚,凝成一副模糊的立體圖景。
那是一座巨大到難以想像的虛空界域,如同一個被掏空的宇宙,內部懸浮著破碎的星辰殘骸,斷裂的法則長河,以及無數層疊摺疊的空間褶皺。
整個界域外圍籠罩著一層灰金色的光暈,那光暈中隱隱透出一股讓神魂都為之震顫的古老氣息。
「天宇秘境。」
天衡指著圖景正中那團最濃郁的灰金光暈,「這裡,是距今無數紀元前,一尊名叫'天宇'的至強者隕落後形成的。」
傲凌塵注視著那團灰金光暈,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至強者。混沌中最巔峰的存在。
盤古父神、時空主宰、以及另外幾位站在萬物頂端的名字,都是至強者。
一尊至強者隕落,這在混沌的歷史上幾乎聞所未聞。
尋常半步至強便是橫跨紀元的巨頭,而至強者更是永恆不滅的象徵。
「天宇魔神為什麼會隕落?」
傲凌塵問。
天衡搖了搖頭,方正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沒有人知道。這本身就是混沌中最大的謎團之一。」
「有人說是與同級別的至強者廝殺隕落,有人說是修行出了岔子把自己撐爆了,也有人說是窺見了某種不該窺見的東西被天道抹殺。」
「但所有的說法都只是猜測,沒有誰能給出確鑿的證據。」
「那一戰發生在太遙遠的時代,所有知情者都跟著一起湮滅了。」
萬古端著茶杯輕輕接話,聲音淡泊如水:「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天宇魔神隕落之後,他的本命小世界沒有破碎。他的大道法則、他一生積累的本源之力、他修行至強境界的完整路徑,全部留在了那座秘境之中。」
「這個秘境十個紀元開啟一次,每一次開啟,混沌中所有的半步至強都會拼命往裡面鑽。」
傲凌塵的目光落在那副灰金圖景上,心臟緩緩跳動了一下。
一個至強者留下的完整本源,一條通往至強的路徑,這確實值得任何半步至強豁出性命去爭。
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劃了半個圈,若有所思。
天衡接著道:「天宇秘境開啟的規律很穩定,十個紀元一次,從無例外。按照萬古老哥的推算,這一次開啟的時間。」
他頓了頓,看了萬古一眼。
萬古放下茶杯,開口的聲音不疾不徐:「千年之後。」
傲凌塵的指尖停住了。
千年,對於混沌魔神來說不算太長。
半步至強閉一次關可能就過去幾萬年,千年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但對於他現在所處的境況而言,千年是足夠的緩衝期,也是足夠緊張的準備期。
「千年之後,秘境開啟。」
天衡的語速放慢了幾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釘進石頭裡,「屆時混沌中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半步至強,全都會進去。」
「到時候,無論是黑洞中的我們六個,深淵裡的噬淵那些傢伙、彼岸星那些老怪物、輪迴仙殿殘留的底蘊、還有更多平日裡藏在暗處從不露面的存在,都會在同一時間湧入那座秘境。」
「進去的人再多,最後得到本源的只能有一個。這就意味著,裡面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
石室中安靜了片刻。
茶香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散,但那香味此刻彷佛帶上了一層微涼的肅殺。
傲凌塵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桌上那副灰金圖景中旋轉的破碎星骸,緩緩開口:「天衡前輩跟我說這些,是想邀請晚輩同行?」
天衡沒有否認。
他將尺規從桌上拿起,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尺上的刻度跳動著,最終定格在一個精確到近乎偏執的數值上。
他看著傲凌塵,目光坦誠得沒有半分遮掩:「明人不說暗話。千年之後的天宇秘境,我、萬古、混玄三人已經決定聯手。但我們三個的力量面對那麼多半步至強的圍攻,依然不夠穩。我們需要第四個人。」
他抬手指向傲凌塵,指尖點了點他周身那層若隱若現的三色光芒:「你。你的實力我們親眼看過。厄劫一戰、噬淵一戰、彼岸星一戰,你的成長速度在整個混沌中都找不到第二個。千年之後,你的修為只會比現在更強。有你在,我們這支隊伍在秘境中就有周旋的餘地。」
萬古在旁邊輕輕補了一句,語調平淡卻帶著分量:「而且跟我們合作,對你也是有好處的。你身上的世界之道,跟天宇秘境中的小世界殘骸有天然的共鳴。如果說誰最能得到那尊至強者的本源認可,你比我們三個都有優勢。」
傲凌塵的內心在這一刻湧起了波瀾。
永珍歸元長河在他體內緩緩流淌,三色光芒在世界深處安靜地旋轉著。
千年,不長不短。
足夠他把那道暗色的新生法則徹底養熟,足夠他把世界打磨到更高的層次,也足夠他把那片未來時空的謎題再往前推幾寸。
但他同時也清楚,千年後進入天宇秘境意味著什麼。
那將是一場比混古仙樓外那次混戰更加慘烈百倍的爭奪。
到時候他面對的將不只是厄劫、噬淵和彼岸星這三股勢力,而是整個混沌中所有半步至強的傾巢而出。
每一道氣息都可能是致命的,每一步都可能踏進陷阱。
然而,那裡面有一尊至強者的完整本源。那是通往混沌頂峰的唯一捷徑。
他抬眼,看向天衡和萬古。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沒有催促,沒有施壓,只是安靜地等著。
傲凌塵緩緩開口:「晚輩答應。」
答應兩個字落地,天衡方正的面容上那層審慎的冷峭驟然化開,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少見的熱切弧度。
他伸手,鄭重地朝傲凌塵拱了一禮:「好。千年之後,你我四人同行。」
萬古端起茶杯,朝傲凌塵的方向虛虛一舉,白髮下那張淡泊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合作愉快。」
傲凌塵端起自己的茶杯,回敬。
三隻茶杯在青石桌上方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暗紅晶石的光芒將三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茶香在碰撞的瞬間驟然濃郁了三分,如同某種無聲的盟誓正在那縷香氣中悄然成形。
石室之外,混沌黑洞深處,暗紅裂隙中的微光緩慢吞吐著。
厄劫那道陰沉的目光隔著層層通道投向石室的方向,他捏緊了拳頭,斷角處未愈的疤痕隱隱作痛。
千年,他還有千年。
天宇秘境開啟之日,便是他把所有帳一次算清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