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來的基調是孤寂冰冷的。
客棧再次迎來兩個客人。
「打尖還是住店？」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四十出頭的臉。
將斗笠掛在門邊的木釘上，又彎下腰替身邊的孩子解開蓑衣系帶。
蓑衣底下露出一個小小的身形。
李妖歌看了一眼男人身後那怯生生的稚嫩面孔。
男孩的一對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亮卻不刺人，像山澗里一汪沒被攪過的水。
不過，卻是明顯看出有些病態的瘦小。
「打尖歇腳便好。」男人開口，聲音滄桑。
李妖歌面無表情，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木牌：「點菜看那邊。」
男人點點頭，牽著男孩走到靠角落的木桌旁坐下。
男孩爬上了長凳，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面，也不亂晃，只把一雙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飄向旁邊桌的林風。
準確地說，是飄向林風面前那隻白瓷碗裡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打滷面。
紅亮的滷汁裹著銀白的麵條，蛋塊半沉在湯里，熱氣已經不多了，可那股酸甜的香氣還在往四周漫散，止不住的往鼻尖鑽。
男孩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男人仰頭，眉頭緩緩擰緊。
沉默了片刻。
沒有像之前的客人那樣怒斥嘲諷，也沒有扭頭走人。
而是說出了讓李妖歌有些意外的話。
「掌柜的，莫非是在等我？」
李妖歌神情詫異，面無表情的開口。
「何以見得？」
父親揉了揉男孩的頭。
「荒郊野嶺，渺無人煙。」父親吐出一口熱氣，「方圓十里沒幾戶人家，往來的多是些挑夫走卒、窮酸書生。
這樣的地段，擺幾張桌子掛個招牌，一壺粗茶兩碟小菜，撐破天收幾錢碎銀，已經是黑心了。」
父親淡淡一笑，似是看透了一切，「掌柜的倒是有意思。價格尚且不提。
這雨夜裡連一盞引路的燈籠都沒掛。
生意人講究的是門面敞亮、客源不斷，可這間客棧，處處都不對頭。」
他放下斗笠，背脊微微一挺，周身氣勢陡然一變，那頹廢滄桑的表象下透出一股凌厲的鋒芒。
「都出來吧，不必藏了。」
燭火搖曳。
安靜了片刻。
李妖歌靠在櫃檯邊，臉上的表情頗為古怪。
此人的腦迴路，還真頗為神奇。
見男人還保持著那副戒備的姿態，李妖歌淡淡開口。
「閣下想多了。本店誠信經營，物有所值。至於價格，自有它的道理。」
李妖歌順勢推銷。
「付了錢，就是本店的客人。若是在此住下，閣下可以放心休息，不會有人打擾。」
馬長青眉頭舒展。
對方的話他並沒有全信。
但也讓他放鬆下來。
對方確實不是沖著他來的。
單憑兩個初入宗師不久的傢伙，還威脅不到他分毫。
至於庇護，更是無稽之談。
卸下了戒備，身體的感官便重新活絡起來。
一股香氣鑽入鼻腔。
方才戒備時全副心神都繃著。
此刻鬆懈下來，那股一直飄在大堂里的酸甜香氣才真真切切地被他察覺。
那香氣綿長勾人，沁人心脾。
宛若愛妻的玉手輕撫面龐，親吻他的臉頰。
循著香氣的源頭看過去。
一少年正大口乾飯。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兒子的目光。
男孩的眼神專注又安靜。
眼底的渴望卻是要溢位來。
馬長青不禁有些愧疚與心疼。
「掌柜的，來兩份打滷面。」
李妖歌搖了搖頭：「你可以，他不行。」
馬長青眉頭皺緊。
「什麼意思。」
「我做的面皆由蘊含靈氣的靈物所制。」李妖歌言簡意賅，「他消化不了。」
小男孩聽不懂李妖歌的說的什麼意思，但聽懂了「他不行」這三個字。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
馬長青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喉頭動了動，聲音放軟了幾分：「掌柜的，就沒有別的法子？能不能用其他食材替代？」
李妖歌沉默了一會兒，在腦中對系統提問：「統子，打滷面能改良成凡人可食的版本嗎？」
系統很快給了答覆：「宿主可花費100財富值對食譜進行改良。
食材替換後，靈氣含量降低至凡人體質可承受範圍，基礎工序不變。
改良版需在基礎商城採購替代食材。
每日食材配送不包含此等食材，需宿主自行購買。」
李妖歌挑眉，還有這麼個功能？
「那之前怎麼不早說？」
系統：「宿主從未問過。」
李妖歌：嘖。
沒再跟系統拌嘴，李妖歌淡淡開口，「可以。削弱版，五元晶一份。」
馬長青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十五枚元晶。
收了元晶，轉身進了後廚。
布簾在他身後落下。
花費財富值改良食譜後，李妖歌又買了一些食材。
李妖歌拿起一隻番茄掂了掂。
按照系統的介紹。
蛋是一階妖獸蘆花雞所產的蛋，母雞以山中靈草為食，飲的山泉水，蛋清濃稠，蛋黃飽滿。
番茄是十年品質的上乘番茄，果肉緊實，汁水酸甜，雖未入靈物品階，但在凡俗作物里已是頂好的成色。
靈氣沒有靈材那般足裕，但味道絲毫不減。
李妖歌挽起袖口，開始揉面。
一炷香後。
李妖歌關火，端著兩個盛的滿滿當當的白玉碗出來。
「兩位，慢用。」
熱氣升騰，衝散了雨夜的冰冷。
馬長青拿起竹筷，筷尖探進碗裡，夾起一筷子麵條。
麵條在筷子上纏了兩圈，他從滷汁里把面提起來。
白嫩的麵條根根分明，滷汁順著面身往下淌，紅的番茄醬汁和黃白的蛋碎掛在面上，滴回碗裡濺起細小的油花。
第一口面入口，舌尖上的味道炸開。
馬長青一瞬間陷入了呆滯。
酸甜的滷料瞬間包裹住味蕾。
整個人彷佛陷入了溫暖的懷抱。
馬長青陶醉了，這股味道，是初戀的味道！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這種味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碗面的味道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有個姑娘會等他回家，會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等他。
不光是馬長青，小男孩也是狼吞虎咽。
看著這一幕，李妖歌略感欣慰。
食客的反饋與認可，無疑是對一名廚子最大的尊重與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