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過去。
李妖歌掀開鍋蓋,一股白蒙蒙的熱氣湧起,裹著羹湯的香氣撲散開來。
熱意濕潤,帶著一股清潤的鮮氣。
這鮮氣比之前做蛇湯時更淡一些,沒那麼濃烈,卻更綿長。
初聞是清鮮,貼著鼻尖滑過去,不帶任何油腥氣。
接著是一層更厚的醇香,香菇的清氣和冬筍的甜香也滲了出來,幾種香氣混在一起,不沖不雜。
李妖歌站在灶台邊,鼻尖動了動。
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自己的嗅覺......恢復了?
這股香氣不是他靠過往經驗腦補出的味道,是真真切切鑽進了鼻腔里。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
雖然很淡。
但,絕不是錯覺。
變成殭屍之後,身體不需要進食。
他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甚至已經習慣了腹中永遠平靜如死水的狀態,習慣了聞著菜香卻無動於衷的麻木。
可現在。
那味道若隱若現,像隔著一層薄紗去嗅一束花,輪廓模糊,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能分辨出香菇的清鮮和冬筍的清甜,能感覺到清湯醇厚的底味在鼻腔里舖開,一層一層,層次分明。
小腹深處傳來一陣空落落的感覺,是久違的飢餓感。
大堂里。
馬天正扎著馬步,兩條腿蹲得規規矩矩,後背挺得筆直,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馬長青站在旁邊,板著臉盯著兒子的動作。
竹條在馬天肩頭點了一下,示意他把肩膀再開啟些。
馬天咬咬牙,把肩膀往下壓了壓,小腿肚已經開始發顫。
就在這時,一陣香氣從後廚方向飄了過來。
那香氣悠悠地漫過布簾,貼著大堂的木柱繞了半圈,然後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徑直往馬天這邊湊過來。
香氣悠悠飄來,調皮的捏了捏他的鼻子,而後順著鼻腔鑽入四肢百骸,馬天頓時被勾走了心魂。
注意力一瞬間就散了。
腿上的力氣驟然散去,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也不撐著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後廚的方向,扯著嗓子喊:「爹!李大哥在做什麼好吃的?好香啊!」
「聞著......不像打滷面!」
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嘴角已經亮晶晶地掛了一小條。
馬長青破天荒地沒有訓斥兒子偷懶。
因為他的魂也被勾走了。
腹中空意跟著翻湧上來。
後廚里,李妖歌收了火,拿起湯勺輕輕攪了攪鍋里的羹湯。
羹湯清亮,呈淡淡的琥珀色,沒有半點渾濁。
極細的靈禽肉絲沉在湯麵下,混著淺褐色的香菇絲、嫩白的筍絲、金黃的金絲靈菇絲。
幾色食材交錯在一起,根根分明,沒有一絲粘連。
湯麵浮著一層極薄的油光,熱氣裹著鮮氣持續往上冒。
他取過一隻青花瓷碗,握著湯勺緩緩舀入羹湯。
瓷碗潔白,襯得琥珀色的羹湯愈發清亮,各色細絲均勻散在湯中,色澤分明。
香氣繚繞在瓷碗上方,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李妖歌把青花瓷碗放在桌上,垂眸打量了一眼。
這道菜製作難度不低,既要把控火候,不能煮碎了肉絲,又對刀工要求極嚴,差一絲都出不來這個品相。
如今出鍋的成色,配得上這份功夫。
他端著青花瓷碗走出後廚,放到大堂靠窗的木桌上。
馬天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碗上,挪不開了。
他撐著地面爬起來,湊到桌邊,小腦袋往前探,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往外蹦:
「李大哥,這是什麼呀?怎麼裡面都是細細的絲?這湯是清的,也會像打滷面那麼好吃嗎?」
李妖歌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多解釋,只道:
「你去多拿兩雙碗筷過來,嘗一嘗不就知道了。」
馬天臉上先是一喜,跟著又垮了下來,手指絞著衣角,支支吾吾地說:「可是……我好像付不起錢。」
李妖歌失笑,搖了搖頭道:「不要錢,算我請你們的。」
馬天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謝謝李大哥!李大哥你真好!」
李妖歌抬眼瞥向站在原地,目光黏在瓷碗上沒挪開的馬長青,嘴角微微一勾,開口道:
「愣著幹什麼?難道你不想嘗嘗?這道菜能出鍋,也有你幾分功勞。」
馬長青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擺手:「老闆說笑了,我不過是出了點力氣,哪敢邀功。」
話雖這麼說,腳步卻不自覺地往桌邊挪了兩步。
正說著,馬天抱著兩雙碗筷跑了回來,往桌上一放,乖乖坐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羹湯。
李妖歌拿過兩個小碗,分別舀了小半碗羹湯,每碗裡都撈了些肉絲和配菜,推到兩人面前。
馬天捧著小碗,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馬天對於這份難得的美食顯得異常珍惜。
沒有先吃肉絲。
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羹汁。
羹汁入口,舌尖最先觸到的是骨湯清鮮的底味,貼著口腔上壁化開之後,香菇的菌鮮和冬筍的清甜便一層一層地漫上來。
羹汁的濃稠度剛好,滑過喉嚨時,像一層薄薄的綢緞貼在食道上,溫潤而不滯澀。
馬天眯起眼睛。
「好好喝!」馬天喝得盡興,當即童言無忌起來。
「比我爹做的雞湯好喝一萬倍!」
李妖歌笑了笑,淡淡開口,「當然,這可是全大陸獨一份的手藝。」
這點,李妖歌十分自信。
馬天肯定的點了點頭,這羹他簡直能吃一輩子!
隨後看著碗中飄蕩的肉絲,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根。
肉絲入口的觸感嫩得讓他舌頭打了個顫。
牙齒合攏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肉絲便散成了幾縷細絲,每一縷都吸飽了羹湯的鮮味。
馬天長這麼大,從沒吃過這麼嫩的東西。
他體質孱弱,胃口一直不好,硬一點的東西嚼不爛,油膩的東西吃了犯噁心。
以前跟著父親東躲西藏,路上吃的不是乾糧就是野果,偶爾父親打只野兔烤熟了給他吃,他也要費好大力氣才能嚼動。
可這肉絲軟得像豆腐,卻又比豆腐多了肉的纖維感,含在嘴裡用舌頭頂一下就能化開,吞下去之後胃裡暖了一片,沒有一點不舒服!
而香菇絲嚼勁足,菌肉厚實,咬下去有彈牙的感覺,清鮮的香氣從菌絲里被擠出來,和肉絲的軟嫩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