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出擊。」陳業說,「現在我們知道它的弱點了——它的消化系統在偷吃,它的本體很虛弱,它的各個部份之間存在矛盾。我們可以利用這些弱點。」
「怎麼利用?」法則針女問。
陳業調出那塊「肉」的分析資料:「首先,我們可以嘗試和它的消化系統『合作』。」
「合作?」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合作。」陳業指向資料,「消化系統偷吃,是因為餓。本體虛弱,是因為吃不到足夠的能量。那如果我們給消化系統提供『零食』,讓它不那麼餓,它是不是就會少偷吃一點?如果少偷吃,本體是不是就能多得到一點能量?如果本體多得到能量,是不是就會滿足,減少吞食慾望?」
他頓了頓:「當然,這只是理想情況。但至少,我們可以嘗試和消化系統建立聯絡——不是和飢餓者整體,是和它的一個個器官。分化它們,拉攏它們,讓它們從『偷吃』變成『明吃』,從『對抗本體』變成『與我們合作』。」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瘋狂。
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有道理。
「可我們怎麼和消化系統溝通?」首席編織者問,「那塊肉只有飢餓的本能,沒有意識。」
「沒有意識,但有欲望。」陳業說,「欲望就是最好的溝通語言。它餓,我們就餵它。餵得多了,它就會記得我們,就會對我們產生……依賴。」
他看向隔離室的方向:「我已經和那塊肉建立了初步聯絡。它很餓,非常餓。我給了它一點『存在感』——從我自己的存在中分出來的一點點——它立刻就吸收了,而且表現出了……滿足。雖然很短暫,但確實有。」
「您用自己的存在餵它?」鐵血裁縫驚呼,「太危險了!」
「只是一點點,而且我控制得很好。」陳業擺手,「重要的是,這個方法可行。我們可以用少量的存在感,換取消化系統的『好感』。」
「然後呢?」星雲裁縫問,「就算消化系統喜歡我們,它也只是個器官,能做什麼?」
「它能做很多事。」陳業眼中閃爍著光芒,「比如,當飢餓者試圖吞食某個區域時,消化系統可以『消極怠工』,放慢消化速度,給我們更多反應時間。比如,當飢餓者試圖攻擊我們時,消化系統可以『製造不適』,讓它分心。甚至,如果關係足夠好,消化系統可以『造反』,從內部削弱飢餓者。」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這個計劃太冒險,太不確定,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案。
「我們需要更多樣本。」首席編織者最終開口,「一塊消化腺不夠,我們需要更多器官,了解飢餓者的整個『身體結構』。」
「那就去取。」陳業說,「現在飢餓者被噎住了,正是下手的好時機。我們可以像外科醫生一樣,一點一點地『解剖』它,取出它的器官,研究它們,和它們建立聯絡。」
「但怎麼取?」鐵血裁縫問,「上次取一塊就差點要了您的命。」
「上次是硬取,這次可以軟取。」陳業說,「既然消化系統喜歡存在感,那我們就用存在感做誘餌,引誘它自己『分裂』出一塊塊組織。就像用食物引誘動物脫毛一樣。」
他調出全息星圖,指向飢餓者空洞周圍的區域:「我們可以在這裡布置『投食點』,投放高濃度存在感。消化系統感受到存在感,就會伸出觸鬚來『偷吃』。我們在觸鬚上做標記,跟蹤它們回到本體,找到器官的位置,然後……慢慢來,一點一點地取。」
「這需要時間。」首席編織者說。
「我們有的是時間。」陳業看向窗外,那個還在咳嗽的空洞,「它被噎住了,擴張停止了。只要混沌團還在它喉嚨里,它就動不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視窗——可能是幾百年,可能是幾千年。我們要在這個視窗里,完成對飢餓者的『解剖』和『策反』。」
計劃定下了。
行動代號:「餵食計劃」。
第一步:在飢餓者空洞周圍布置一百個投食點,每個投食點投放不同濃度、不同性質的「存在感零食」。
第二步:監測消化系統的反應,記錄哪些零食最受歡迎,哪些器官對哪些零食有偏好。
第三步:根據偏好定製零食,建立長期「餵食關係」。
第四步:透過餵食,誘導器官分裂出獨立組織,便於研究和溝通。
第五步:最終目標——讓飢餓者的消化系統「叛變」,從內部瓦解這個吞噬宇宙的怪物。
計劃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陳業很認真。
因為他知道,對付一個生病的怪物,最好的方法不是殺死它,是治好它的病。
或者,至少讓它病得輕一點,別到處咬人。
會議結束後,陳業獨自回到醫療室。
他需要休息,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
思考那個最根本的問題:飢餓者為什麼會得這種病?
是先天缺陷?是後天感染?還是……某種更可怕的原因?
他想起那塊「肉」傳遞來的飢餓感。
那不是普通的餓,不是生物需要能量的餓。
那是概念的餓,存在的餓,是「必須不斷吞食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餓。
就像一個人,必須不斷吃東西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但人吃東西是為了活著,而飢餓者活著是為了吃東西。
這種顛倒,這種病態,是怎麼產生的?
陳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自己的存在深處。
作為裁縫,他對「存在」的理解遠超常人。他能看到存在的結構,能感知存在的脈動,能理解存在的邏輯。
而現在,他要嘗試理解「飢餓」這種存在。
不是生理的飢餓,是概念的飢餓。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飢餓者時的感覺——那種被稀釋、被消化、被抹除的感覺。
然後,他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如果……飢餓者本身,就是被「稀釋」過的存在呢?
如果它曾經是完整的、健康的,但被某種力量剝奪了「自我存在感」,所以必須不斷吞食別人的存在感來填補自己的空虛呢?
就像一個人失去了靈魂,必須不斷奪取別人的靈魂碎片來維持自己的意識?
這個猜想讓陳業不寒而慄。
如果真是這樣,那飢餓者就不是怪物,而是受害者。
一個被剝奪了存在感的、永遠飢餓的、永遠痛苦的受害者。
而那個剝奪它存在感的「某種力量」,才是真正的怪物。
陳業睜開眼睛,看向窗外星空。
星空依舊美麗,但此刻在他看來,卻多了一層陰影。
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那宇宙中可能不止一個飢餓者。
可能有很多。
可能有一個專門製造飢餓者的……工廠。
他打了個寒顫。
「九鳳。」他輕聲說。
「在。」
「啟動最高階別監測,掃描全宇宙,尋找類似飢餓者的『存在缺失體』。不要只看空洞,要看那些存在感異常稀薄的區域,看那些文明突然消失卻沒有任何痕跡的區域,看那些連歷史都被抹除的區域。」
「您懷疑……」
「我懷疑,我們面對的只是一個病人。」陳業的聲音很輕,但很冷,「而醫生,還沒找到真正的病因。」
窗外,飢餓者的空洞還在咳嗽。
但陳業知道,咳嗽不是病,只是症狀。
真正的病,還在深處。
而他要做的,不是止住咳嗽。
是找到病因,治好病人。
哪怕這個病人,正在吞噬整個宇宙。
「餵食計劃」在一個月後正式啟動。
一百個投食點像一圈珍珠,環繞在飢餓者空洞的周圍。每個投食點都是一個微型的「存在感發生器」,能夠製造並釋放不同性質的存在感碎片——有些是溫暖的、明亮的,像恆星的光芒;有些是冰冷的、深邃的,像黑洞的凝視;有些是複雜的、多變的,像生命的脈動。
陳業親自設計了這些「零食」。
「消化系統就像味蕾,」他對負責執行計劃的學員們解釋,「不同的器官可能偏好不同的『味道』。我們要找出它們最喜歡的味道,然後用那種味道和它們建立聯絡。」
第一批零食投放後,監測資料如潮水般湧來。
「三號投食點,存在感碎片被迅速吸收,吸收率98%!」
「七號投食點,碎片被反覆『品嘗』,吸收速度很慢,但吸收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小時!」
「十二號投食點……碎片被拒絕了?不,不是拒絕,是被『吐』出來了?等等,又吸回去了?它在……玩?」
分析室里,鐵血裁縫盯著資料流,眉頭緊鎖:「有些器官像餓死鬼,見什麼吃什麼;有些像美食家,挑挑揀揀;還有些像……小孩,把食物當玩具。」
「這很正常。」陳業平靜地說,「飢餓者雖然是一個整體,但它的器官可能分化出了不同的『性格』。我們要做的,就是摸清每個器官的喜好。」
他調出全息星圖,上面標註著一百個投食點的實時狀態。有些點像飢餓的嘴巴,不斷吞噬碎片;有些點像挑剔的舌頭,只吞特定型別的碎片;還有些點像好奇的手指,把碎片撥來撥去。
「看這裡。」陳業指向二十三號投食點,「這個器官對『記憶型』存在感特別感興趣。我們投放了包含某個文明歷史記憶的碎片,它吞下去後,消化速度明顯放慢,像是在……回味。」
「記憶?」星雲裁縫不解,「消化系統要記憶幹什麼?」
「可能不是『要』,是『喜歡』。」陳業說,「就像人喜歡吃甜食,不是因為身體需要糖,是因為大腦喜歡多巴胺。這個器官可能喜歡記憶帶來的……某種感覺。」
他沉思片刻:「投放更複雜的記憶碎片,看看反應。」
二十三號投食點收到了新的零食——這次不是單一文明的記憶,而是多個文明記憶的混合體,像一盤大雜燴。
監測資料顯示,那個器官「吃」得很慢,但很仔細。它似乎把每個記憶都拆開,品嘗,再組合,再拆開。整個過程持續了六小時,直到碎片被完全消化。
「它不是在消化,」陳業得出結論,「它是在……學習。」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學習?」首席編織者的概念傳遞中帶著困惑,「一個消化器官,學習?」
「為什麼不能?」陳業反問,「如果飢餓者真的是被剝奪了存在感的受害者,那它的器官可能保留了『渴望完整』的本能。記憶是存在感的重要組成部分,透過吞食記憶,它可能在嘗試重建自己的『過去』。」
這個推測讓分析室陷入沉默。
如果真是這樣,那飢餓者就不再是單純的怪物,而是一個……失憶的病人,一個試圖透過吞食別人的記憶來找回自己的病人。
「繼續測試。」陳業打破沉默,「其他器官也投放記憶碎片,看看反應。」
測試結果很快出來。
一百個器官中,有三十七個對記憶碎片表現出興趣,其中十二個表現出明顯的「學習」行為——它們會反覆咀嚼同一段記憶,甚至會嘗試組合不同記憶的片段。
「這十二個器官,重點標記。」陳業下令,「它們是我們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一個月,針對這十二個器官的「定製餵食」開始了。
陳業親自為每個器官設計零食:有些喜歡溫暖的記憶,就給它童年、陽光、擁抱的碎片;有些喜歡悲傷的記憶,就給它離別、失去、遺憾的碎片;有些喜歡宏大的記憶,就給它文明興衰、星辰生滅的碎片。
餵食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些器官開始「期待」零食的到來。監測資料顯示,每當投食點準備投放時,對應的器官就會提前活躍起來,像等待餵食的寵物。
更令人驚訝的是,它們開始「回饋」。
不是物質回饋,是資訊回饋。
「主宰,看這個!」法則針女指著監測螢幕,「二十三號器官在消化記憶碎片後,釋放出了一段……它自己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