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斂跟著凍千秋出了校門，沿著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往東走。
天斗城的周末早晨人不多，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剛開門，早餐鋪子冒著熱氣，偶爾有騎著魂導滑板的學生從身邊掠過。
凍千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帆布袋在她手裡輕輕晃著。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先開口。
江斂也不急，就這麼跟著她走，目光隨意地掃著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
過了一會兒，凍千秋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道：「你不問我帶你去哪？」
「問了不就沒驚喜了？」江斂語氣輕鬆道。
凍千秋沒接話，但腳步似乎輕快了一點。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兩人拐進一條窄巷，穿過巷子後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清澈，岸邊種著一圈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湖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遠處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
凍千秋走到湖邊一處沒人的石階旁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江斂也坐。
江斂在她旁邊坐下，看著湖面，道：「這地方不錯，你怎麼找到的？」
「我平時一個人沒事的時候會來這邊坐坐。」凍千秋說著，從帆布袋裡拿出兩瓶果汁，一瓶遞給他，道：「這裡安靜，沒什麼人。」
江斂接過果汁，擰開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微甜。
「你平時一個人出來，就坐這兒發呆？」他問。
「也不算發呆。」凍千秋看著湖面，語氣平靜，道：「就是坐一會兒，看看水，看看樹，想想事情。」
「想什麼？」
凍千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想我的家世。」
聞言，江斂握著果汁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記不太清以前的事了。」凍千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道：「我只記得我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中間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聯邦的工作人員，他們說我是一個孤兒，被救下來之後送到了天斗星的孤兒院。」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果汁瓶，指尖在瓶蓋上輕輕摩挲，道：「他們說我是從斗羅星那邊被救出來的，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江斂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有時候我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凍千秋繼續說，道：「夢裡有很多水，很深很深的水，還有很大的聲音，像是海浪，又像是……別的什麼。」
她頓了頓，道：「我醒過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江斂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道：「那你覺得，那些夢是真的嗎？」
凍千秋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
「我是說，如果你夢裡的事情讓你覺得熟悉，那可能不是無緣無故的。」江斂說，繼續道：「人的記憶有時候會斷，但身體不會忘。你夢裡那些水，說不定就是你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凍千秋看著他，深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是第一個這麼跟我說的。」
「別人怎麼說？」
「他們說，那只是夢，讓我別多想。」凍千秋道。
「那你自己呢？」江斂問，道：「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事？」
凍千秋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斂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道：「想。」
「但我又有點怕。」
「怕什麼？」
「怕知道了以後，現在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凍千秋說，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道：「我現在有學校，有老師，有同學，雖然我不太會跟人說話，但至少我知道明天要做什麼。如果我想起了以前的事，萬一以前的事很糟糕呢？」
江斂沒有接話，不愧是魔魂大白鯊族的大小姐呀。
他靠在石階上，看著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以前聽過一句話，說一個人真正的強大，不是能記住多少，而是能面對多少。」
凍千秋轉過頭來看他。
「你現在不敢想以前的事，是因為你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江斂說，語氣平靜，道：「那就先不想。等你覺得自己夠強了，再去想也不遲，反正那些記憶又不會跑。」
凍千秋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這還是江斂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跟別人不一樣。」她說。
「那當然，我是獨一無二的。」江斂語氣欠揍道。
凍千秋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沒有收回去。
兩人在湖邊坐了一會兒，把果汁喝完，又聊了一些有的沒的。
凍千秋說她其實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平時很少出學校，除了訓練館就是圖書館，偶爾來湖邊坐坐。
而江斂也和她說了一些天羅星的事，然後再說一些前世的一些文言故事或者小說故事。
在這裡坐了一個時辰，凍千秋站起來拍了拍裙擺，道：「走吧，我帶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熱鬧的街道，在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店門口停下。
店面不大，招牌上寫著「老陳記魚丸面」，門口排著幾個人。
凍千秋熟門熟路地走進去，跟老闆打了個招呼，然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家店的魚丸面很好吃，我每個月都會來吃一次。」凍千秋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雀躍，道：「老闆人很好，每次都給我多放兩個魚丸。」
江斂看著她難得露出這種表情，沒有損她，只是點了點頭，道：「那我要嘗嘗。」
魚丸面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湯底清亮，魚丸白嫩彈滑，麵條筋道。
江斂嘗了一口，確實不錯，比前世不少店鋪要好吃一些。
「怎麼樣？」凍千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
「好吃。」江斂如實道。
凍千秋的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麵，沒有再說話，但看得出來心情不錯。
吃完面出來，兩人沿著街道往回走。
凍千秋走在江斂旁邊，步伐比來的時候輕鬆了不少。
「江斂。」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出來。」凍千秋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道：「我很久沒有跟人說過那些事了。」
「那以後想說了，隨時可以找我。」江斂語氣輕鬆道。
凍千秋沒有接話，但走在他旁邊的腳步，又輕快了一點。
兩人回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凍千秋在校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江斂，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下次……下次要是還有機會，我再帶你去別的地方看看。」
「行，我等著。」
凍千秋點了點頭，轉身往女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江斂一眼，道：「對了，明天訓練館，老時間。」
「好。」
凍千秋這才轉身走了，深藍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江斂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他拿出校表，給趙恆發了條訊息：「回來了。」
趙恆秒回：「怎麼樣？進展如何？」
「吃了碗魚丸面。」
「就這？？？」
「就這。」
「你不行啊兄弟！」
江斂收起校表，沒再理他，轉身往宿舍樓走去。
回到宿舍，趙恆正趴在床上，見他進來，立刻坐起來，一臉八卦地湊過來，道：「快說說，你們今天都幹嘛了？」
「去湖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吃了碗魚丸面，然後就回來了。」江斂如實道。
「就這？」趙恆一臉失望，道：「我還以為你們至少會去逛個街什麼的。」
「逛街有什麼好逛的？」
「你這個人真的是……」趙恆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算了，反正你自己把握吧。」
江斂沒有接話，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校表，開始搜尋聯邦虛擬網路上的小說平台。
他之前就想過這件事，現在正好有空，可以先把框架搭起來，就不必再等到回去天羅星了。
聯邦的虛擬網路平台叫「星網」，上面有各種內容板塊，其中小說板塊的流量相當可觀。
江斂翻了翻排行榜，發現這個世界的網文水平……怎麼說呢，不能說差，但和前世那些經過市場檢驗的經典作品相比，確實存在不小的差距。
他嘴角彎了一下。
斗破蒼穹，他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斂白天正常上課，下午和凍千秋對練，晚上回到宿舍後，就開始在星網上連載小說。
他選的第一本當然就是《斗破蒼穹》。
倒不是因為他最喜歡這本，而是因為這本的節奏最適合連載，開篇就是退婚流，隕落的天才，逆襲，衝突強烈，爽點密集，非常適合吸引讀者。
他當然不會逐字逐句地抄，而是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把核心劇情、人物關係、世界觀框架保留下來，但文字風格和細節描寫都是他自己的。
這樣既保證了故事質量，又不會顯得生硬。
第一天，他寫了三章，發上去之後就沒管了。
第二天，他開啟後台看了一眼，收藏漲了幾十個，評論區有幾個人留言說「好看」「求更新」。
第三天，收藏漲到了幾百，評論區開始有人催更。
第四天，收藏破千，評論區已經熱鬧起來了，有人開始討論劇情，有人開始猜測主角的後續發展。
江斂看著後台的資料，嘴角彎了一下。
果然，經典就是經典，不管在哪個世界，好故事都是能打動人心的。
不過就是可惜沒有那麼火爆，畢竟這個世界還是以魂師內容為主，小說只是休閒的。
他繼續保持著每天三章的更新速度，同時開始構思第二本《吞噬星空》的框架。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交換期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距離回天羅星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這天下午，江斂和凍千秋照例在訓練館對練。
凍千秋的槍法比剛認識的時候精進了不少，出槍的角度更加刁鑽，發力也更加果斷，冰元素的運用也變得更加靈活，不再只是單純的凝聚冰牆和冰槍，而是開始嘗試在戰鬥中穿插一些更細膩的變化。
江斂能明顯感覺到，她的戰鬥風格正在從「依賴天賦」向「依靠技巧」轉變。
「你進步很快。」江斂在一次交錯的間隙說道。
「你也不慢。」凍千秋收槍站定，微微喘著氣，道：「不過，我總覺得你最近好像有什麼心事。」
江斂愣了一下，道：「有嗎？」
「有。」凍千秋看著他，語氣篤定，道：「你最近對練的時候，偶爾會走神。」
江斂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在走神，因為他在想回天羅星之後的事。
交換期快結束了，他很快就要離開天斗星，回到天羅學院。
而凍千秋，會繼續留在這裡。
「沒什麼。」江斂說，語氣平靜，道：「就是快回去了，在想一些事情。」
凍千秋沒有說話。
她握著長槍，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道：「你……什麼時候走？」
「還有大概半個月吧。」江斂說。
凍千秋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長槍，指尖在槍桿上輕輕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道：「那這半個月，你每天都要來訓練館。」
「好。」
「不許遲到。」
「好。」
「不許說話。」
「這個有點難。」
凍千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彎了一下，她本來就早已習慣江斂說話了，他不說話，最先難受的反而還是她自己。
隨後，她轉身往訓練館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道：「江斂，你走了以後，我會……想你的。」
說完，她快步走了出去，深藍色的長髮在門口的光線里划過一道弧線。
江斂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果然，愛神哪怕不在斗羅星，影響也是深遠的，不過這應該不關愛情的事吧，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之間的想念吧？對，就是這樣。
半個月後，交換期結束。
離開天斗星的前一天晚上，江斂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趙恆在旁邊幫他疊衣服，嘴裡念叨著，道：「終於要回去了，我都快想死總院的食堂了。」
「還有周圓和孟小釧，要想死他們了！」
江斂沒有接話，把校表收進儲物手環，目光落在窗外。
這裡的燈光更柔和，更溫暖。
他拿出校表，給凍千秋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早上十點的飛船。」
訊息發出去之後，過了很久，才收到回復。
「我知道。」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讓你走了。」
江斂看著螢幕上的訊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一句：「等我下次過來找你。」
「好。」
「我等你。」
江斂收起校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天斗星，天斗城，凍千秋。
希望下次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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