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木柴在火把上燒得炸響,火星子偶爾迸濺出來,亮了一瞬,又迅速湮滅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許舟便在這片黑暗中沉浮,像是被人按著頭,硬生生溺在冰冷的水裡,掙扎不得,呼喊無聲。唯有耳邊那噼啪的灼燒聲,時遠時近,是他與這人間最後的牽連。
一股子嗆人的煙味混著土腥氣猛地灌入鼻腔,刺得他喉頭髮緊,想咳,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便在此時,黑暗外頭飄來兩句人聲,清晰地鑿穿了他的混沌。
一個年輕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混不吝的輕鬆:「要我說,這些高門大戶里的公子哥,整日裡你算計我我算計你,活得忒不痛快,還不如咱們兄弟江湖飄蕩,來得自在!」
另一個聲音低沉,透著老練與不耐:「狗屁的公子哥,定國府里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罷了,命比那看門的狗也金貴不到哪兒去。」
「嘿嘿,大哥,這回東家出手闊綽吧?給了這個數?」年輕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掩不住好奇。
「五十兩。手腳麻利點,趕緊埋了乾淨。」
「嘖嘖,對自己家裡人都下這般黑手……不過,五十兩,夠咱兄弟去景城快活好些日子了……」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是一隻只冰冷的手,生生將許舟從那片溺人的黑暗裡拖拽了出來!
下一瞬——
土坑邊上,那具本該僵冷的「屍體」猛地坐直了身子!
「嘶——嗬!」
許舟猛地吸進一口長氣,胸口劇烈起伏,扯得心肝脾肺都生疼。這急促的呼吸聲在死寂的野地里顯得格外駭人。
他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勉強用手撐住地面,才沒重新栽倒回去。
手下意識就往左手手腕摸去——記憶中那裡該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濕黏溫熱……可此刻,觸手之處只有冰冷的皮膚,和一道已經不再流血的凸起疤痕。
「鬼……鬼啊!!」
「娘咧!!詐屍了!!!」
坑裡那兩人驚得魂飛魄散,鋤頭鐵鍬扔了一地,連滾帶爬地躥出坑,頭也不回地扎進黑暗的林子裡,慘叫聲迅速遠去。
「……」
許舟喘著粗氣,茫然地環顧四周。
一片荒林,夜風嗚咽著吹過,捲起地上散落的幾枚殘破紙錢。一個剛挖好的土坑張著黑黢黢的口子,旁邊扔著一支將熄未熄的火把。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同色補丁的青色直綴。
這身打扮,確實像個寒門書生。可方才那兩人的對話里,分明提到了「定國府」、「庶子」。
念頭剛起,一陣冷風卷過,吹得他透心涼,也吹得他胸口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扯開衣襟一看,一道猙獰的刀口橫亘胸前,皮肉外翻,深可見骨,詭異的是,竟真無多少鮮血流出,且邊緣處的肉芽似乎在微微蠕動,竟是在自行癒合!
這不是尋常的書生。這身子,有古怪。
而那買兇之人,出手五十兩白銀,要的就是這「書生」的命。
又一陣寒風襲來,卷著枯葉拍打在他身上。許舟打了個寒顫,緊緊裹住身上這件根本抵不住寒夜的薄衫。
不能再留在這荒郊野嶺了,否則不等殺手回來查驗,凍也能凍死他。
他彎腰拾起那支還在燃燒的火把,火光跳躍,映亮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略一思忖,便朝著方才那兩人逃跑的方向邁步走去。
人驚慌逃竄時,第一反應總是奔向自以為安全的方向——那裡,多半有城郭人煙。
……
……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灰濛濛地透出些光亮,像魚肚皮翻了過來,世界卻仍陷在一片濕冷的霧氣里。
許舟停住腳步,眯眼望向不遠處。一座城池的輪廓漸漸清晰,城門洞開,挑著擔子的、趕著車的、縮著脖子揣著手的各色人等,正絡繹不絕地進出。幾個守城兵卒抱著長槍,縮在門洞邊避風,目光懶散地從行人身上掃過。
看到城池,許舟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有人的地方,總歸多了幾分生機。
他混在人流里低頭往裡走,兵卒果然沒多看他一眼。胸口那處傷疤隔著單薄的衣衫,隨著步伐隱隱傳來鈍痛。血是止住了,但這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得儘快處理。
他停下腳步,攔住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嬸,嗓音因久未進水而有些沙啞:「這位大娘,叨擾了,請問最近的醫館怎麼走?」
大嬸熱心指點:「東市『安平堂』,順著這條街直走,瞅見第二個路口拐進去就能瞧見招牌了。」
許舟剛要道謝,一個滄桑又帶著幾分急躁沙啞的聲音冷不丁從旁邊炸響:「許舟!你這小子!」
許舟心頭一跳,循聲望去。
霧氣里,一個穿著灰撲撲長衫、蹬著雙舊布鞋的小老頭正快步沖他來。老頭鬚髮皆白,用一根毫不起眼的木簪子胡亂束著,身子有些佝僂,眼神卻利得很,像能刮下人一層皮。
老頭幾步竄到跟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許舟的手腕,力道不小:「可算找著你了!聽人說你被周家那兩個混帳帶出城了,老子還以為你這回真要嗝屁著涼,害我白擔心一場……呸,是怕你死了沒人還我藥錢!」
許舟任由他抓著,渾身肌肉卻微微繃緊。這老頭認識「自己」,語氣熟稔,但底細不明。他垂下眼,不敢輕易接話。
劉老頭見他這副悶葫蘆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吹鬍子瞪眼:「怎麼?出去一趟魂丟了?還是被那倆殺才嚇破膽了?平日裡那點窮酸秀才的架子倒端得足,見了老子不是『劉先生』就是『老先生』,今兒個啞巴了?」
許舟心念電轉,順著他的話低聲道:「……只是有些事,想開了。」
「想開?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踢了!」劉老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扯著他往前走,「趕緊的,別擋道!一身破爛,血呼刺啦的,別嚇著旁人。瞧你這點出息!」?嘴上罵得凶,扯著他胳膊往醫館方向去的手卻沒鬆開,腳步也放慢了些,像是照顧他身上有傷。
走了約莫一刻,一家門面不大的醫館出現在眼前。招牌「安平堂」舊得掉漆,門柱上一副對聯卻清晰:「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
劉老頭一把推開醫館門,邁過那道高高的木頭門檻。屋裡藥味混雜,櫃檯上一盞油燈昏黃如豆。
他站在門內,回頭斜睨著許舟,語氣硬邦邦的:「行了,到地兒了。給你那丫鬟遞了信兒,她一會兒就該屁顛屁顛跑來接你這寶貝疙瘩回定國府了。」?他頓了頓,像是才想起這茬,補充道:「哦對了,加上這回的出診費和上次欠的,一共三百二十文,記你帳上,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敢賴帳,老子天天上定國府門口罵街去!」
許舟默默點頭,心裡琢磨著「定國府」和「丫鬟」。他走進屋內,解開衣襟,露出胸前那道已然收口、只余淺粉新肉的疤痕。
劉老頭湊過來瞥了一眼,眉頭擰成個疙瘩,嘴上依舊不饒人:「嘖,周家兄弟手藝夠潮的,砍人都砍不利索。三百文治這點皮肉傷,虧了虧了,下次得加錢!」
「好。」許舟應得乾脆。
草草包紮後,許舟被劉老頭「趕」到醫館門外的門檻上坐著等。街上已徹底甦醒,叫賣聲、車輪聲、孩童嬉鬧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濃烈的生活氣息。
許舟安靜地看著,聽著,試圖將這陌生的世界一點點裝入腦中。
過了約莫半柱香功夫,一個穿著翠綠比甲、身形瘦小的小丫鬟急匆匆跑來,髮髻都有些散亂,小巧的臉上滿是焦急,看到許舟的瞬間眼睛猛地亮了。
「公子!公子!汀蘭來接你了!」她氣喘吁吁地停在許舟面前,眼圈微微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