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刃尖精準擦過右臂甲冑的銜接縫隙,藉著刺出的慣性順勢鑽入,劃開內層襯袍,在皮肉間撕開一道狹長的創口。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起初只是一道細密的血線,轉瞬便被冰冷雨水沖刷漫開,染紅了半條小臂。
體表滾燙的血液和刺骨的雨水交織在一起,順著指節緩緩滑落,一滴滴墜入腳下泥濘,轉瞬便被渾濁的泥漿徹底吞沒,不留痕跡。
尖銳的刺痛順著傷口竄遍整條手臂,刺骨鑽心。
可江聽潮神色未變,仿若未覺這劇痛。
他沒有垂眸看向傷口,眉頭未蹙半分,口中未泄一絲悶哼。只微微收束受傷的右臂,微調姿勢,穩穩攥緊手中刀柄。那撕裂般的痛楚非但沒有亂他心神,反而如一盆冷水澆下,讓他紛亂的思緒愈發清明,靈台徹底澄澈。
他咬緊牙關,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氣血,舌尖死死抵著上顎,將喉頭反覆湧上的腥甜硬咽回去,半點不露疲態。與此同時,目光飛快掃過周遭地勢,飛速權衡生機。
左側是密集密林,林木交錯、間距狹窄,不利於長刀施展,卻是絕佳的藏身埋伏之地。
右側是陡峭山坡,登頂便可抵達山脊線,視野開闊無遮,卻也會徹底暴露在所有追兵的視線之下,無路可藏。
正面是步步緊逼的黑袍高手,修為碾壓全場,是絕對繞不開的死障。
身後是幽深谷底,越是後退,越是深陷絕地,唯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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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師父在此,會如何破局?
念頭一閃而過,江聽潮心頭微茫恍惚。
他終究不是師父,沒有那份絕境破局的通天手段。
晚風裹挾暴雨,肆意呼嘯翻湧。
谷底殘火搖曳不定,明滅錯落,火光一點點黯淡衰弱,沉沉黑暗正一寸寸蠶食、吞沒整片幽谷。百餘名武者虎視眈眈合圍四周,前路被頂尖強者死死封堵,進退皆困。這片幽深泥濘的山谷,早已化作一座密不透風、難以脫身的奪命囚籠。
黑袍中年腳步不停,步步緊逼而來,攻勢愈發狂暴兇悍。掌力一重勝過一重,層層疊疊碾壓而下,且每三記重掌之間,便暗藏一記刁鑽指風,穿透茫茫雨幕,直點江聽潮握刀的手腕。陰狠的招式逼得他不得不頻頻變招、反覆調整握刀姿態,疲於招架。
「放棄抵抗,尚可留你全屍。」
他攻勢稍緩,語氣淡漠,居高臨下俯視著江聽潮。
「執意負隅頑抗,到頭來,只會受盡苦楚,死無體面。」
江聽潮緘口不語。
他沉腰穩紮下盤,雙足踏入冰涼泥水之中,隔著靴皮死死扣住地面,雙膝微屈,將全身重心壓至最低。
緊握刀柄的五指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層層暴起,突兀盤踞在皮肉之上。長刀垂落,刀尖斜斜點向地面,雨水順著冷冽刀身一路淌落,墜向泥地,發出滴滴答答的輕響。
這是守勢。
絕非退縮放棄,而是靜待時機。
他抬眸抬眼。
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滂沱雨幕,越過風中搖搖欲墜的篝火,越過黑壓壓圍堵的人群,越過黑袍中年死死封堵的前路,牢牢鎖定校場的方向。
許舟在那裡,太子也在那裡。
數百將士駐守防線,全數在原地屏息靜待訊息。
眾人將外圍屏障託付於他,將山林入口的要道託付於他,將這場戰事的第一道防線,盡數交到了他手中。倘若這批人就此衝出山林、驟然突襲,防線倉促應戰、猝不及防,後果不堪設想。
仙舟失守、妖王落入江湖人手、太子身陷險境……任意一樁,都是株連九族、傾覆家門的滔天大禍。
他絕不能敗,更不能倒。
軍情必須送出去。
江聽潮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身前的黑袍中年,望向那片被漫天刀光劍影徹底封死的退路。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笑了。
笑意極淡,不過是唇角輕輕一揚。臉上雨水混著斑駁血痕,讓人分不清這一抹弧度是隱忍的痛,還是無畏的笑。可他眼底不見半分懼意,反倒亮得驚人。
那不是困獸末路、負隅頑抗的癲狂,是歷經沉浮、直面絕境的沉穩篤定。
他橫轉長刀,冰冷刀鋒自左至右緩緩掃開,刀尖逐一掠過眼前每個敵人的面龐,帶著無聲的震懾。
而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呼嘯風雨,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
「你們說完了沒有?」
天地間陷入短暫的死寂。
「說完了,就該我了。」
話音落,江聽潮猛地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沉至丹田,盡數吸入胸腔,胸腹擴張到極致,肋骨隱隱傳來酸脹刺痛。濕冷的山風裹挾著漫天冷雨灌入口鼻肺腑,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卻也徹底將他從幾番纏鬥的昏沉中拽醒。
剎那間,丹田內沉寂的靈氣轟然奔騰,如同沉睡萬古的洪流被驚雷喚醒,自氣海深處翻湧奔騰,順著周身經脈飛速湧向四肢百骸。
身上銀甲之上,悄然浮起一層淡淡的瑩白微光。
這光澤極淺極淡,交織在茫茫雨幕里,幾乎難以分辨。可它確確實實地綻放著。
沒有月光的清冷疏離,沒有篝火的溫熱暖意,獨屬於兵刃與修為淬鍊出的純粹瑩白,凜冽而莊重。雨水落在甲面,尚未滑落,便被這層微光蒸成細密白霧,裊裊縈繞在銀甲周身,久久不散。
長刀高舉過頂,雙手緊攥刀柄,刀鋒筆直朝天。
滂沱雨幕之中,銀甲身姿緊繃如滿弦長弓,蓄勢待發。
驟然間,刀身寒光暴漲!
並非靈氣外放的刀氣,而是長刀本身在熠熠生輝。
刀身每一道經年累月的鍛打紋路,盡數被瑩白光澤填滿,從刀柄層疊的雲紋一路綿延至鋒利刀尖之上,彷佛刀中沉眠的銀蛇,在此刻徹底甦醒、破封而出。
江聽潮抬眸。
眼底最後一絲遲疑徹底消散。
他不再固守防禦,被動死守。
迎著黑袍中年的凌厲攻勢,他悍然主動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