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道奪命指勁失效，殘餘力道順著刀身傳導落地，只讓腳下泥地微微下陷寸許，無半分力道反噬其身。
倨傲高手指尖驟然發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倒掠數尺。垂眸細看，食指與中指的指甲縫間，竟滲出一縷猩紅血跡。
竟是被自己外泄的指勁反噬所傷。
他眼底震驚之色愈發濃重。尋常武者初破神藏，剛能掌控天地靈氣，大多只會一味外放強攻、張揚威勢。可這少年截然不同，將剛覺醒的神藏之力，全然化作守御根基，卸力、緩衝、固防、穩壓，每一縷力量都用得極致穩妥，無半分虛耗浪費。
這究竟是何等駭人天賦？
一旁的黑袍中年見此情形，再無旁觀之心。
不能再拖了。
尋常武者破境後的一炷香時辰，是修為最虛、氣息最浮的薄弱期。可這少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氣息不僅毫無虛浮，反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愈發厚重沉凝，彷佛神藏本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境界，此前的桎梏不過是一層薄紙，一朝捅破，便天高地闊、無礙無滯。
他不再留手藏力。
周身十數載苦修殺伐的修為盡數催動，毫無保留。灰黑渾濁的雄渾勁氣鋪天蓋地席捲全場，一掌橫壓整片空間。空氣被巨力擠壓得隆隆震顫，漫天漂浮的雨珠盡數被碾作細碎白霧，裹挾著刺骨寒勁，轟然朝著江聽潮碾壓而去。掌風未至，腳下地面已然緩緩下陷，積水泥濘被磅礴威壓擠出道道漣漪，層層向外擴散。
這一掌，是他壓箱底的殺招，遠超此前任何一次猛攻，足以重創尋常初入神藏的武者。十年前，他便是憑這一掌，硬生生拍碎對手護體罡氣，將人連甲帶身，狠狠拍夯進城牆土石之中，一戰成名。
江聽潮不閃不避，坦然直面這絕殺掌勢。
雙臂聚力，橫推長刀，以寬厚整面刀身，硬接這鋪天蓋地的威壓。他雙目圓睜，絲毫未避，靜靜看著那道灰黑掌影在瞳孔中飛速放大。昔年武學教習的教誨猶在耳畔：臨對敵招，閉眼便是自尋死路。唯有緊盯殺招，看清軌跡，辨明落點，方能以自身至堅之處，硬接萬難之擊。
沉悶厚重的巨響轟然炸開，震得兩側山壁嗡嗡震顫，崖間碎石簌簌滾落。谷底積水掀起數丈高的渾濁泥浪，漫天雨霧驟然炸開，方圓數十丈的草木盡數被狂暴氣浪壓彎伏地。
磅礴掌力狠狠轟砸在瑩白護體光盾之上，盾面層層向內凹陷，被壓得只剩薄薄一層。隔著透亮光膜，可見江聽潮的面容被強橫掌風擠壓得微微變形，嘴角緩緩溢位一縷新鮮血跡。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終未曾動搖，沉靜依舊，如古井映月，波瀾不驚。
看似單薄的光盾，終究未曾碎裂分毫。
恰似深海礁石，任憑狂風巨浪萬般沖刷衝擊，自巋然不動。
黑袍中年收掌後撤，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震顫。低頭望去，掌心虎口已然崩裂，縷縷鮮血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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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兩名高手默然佇立，無人言語，氣氛沉凝。
風雨依舊呼嘯肆虐，谷底殘存的篝火殘焰在泥水之中掙扎數下，終究徹底湮滅。幽深山谷墜入沉沉黑暗，唯有江聽潮周身那一層瑩白光膜，在漫天雨幕里靜靜發亮。
如長夜之中，一盞誓死不滅的燈。
雄渾巨力順著刀身悍然傳導而來，沉悶的碰撞聲如同洪鐘撞響，震徹山谷。
江聽潮腳下泥地再度轟然塌陷半尺，黏稠的淤泥瞬間漫過小腿，碎石被巨力碾得咯吱作響，順著靴口灌進泥水，糊滿整個腳掌。
任憑腳下泥濘深陷、阻力重重，他雙腿死死扎地，腰身挺得筆直，宛如一桿淬火長槍，上半身自始至終分毫未退。虎口的舊傷應聲崩裂，猩紅血珠順著刀柄干透的粗麻繩緩緩滾落，一滴滴砸進腳下泥水，漾開細碎的漣漪。
但這一次，他的手再也沒有先前那種瀕臨脫力的震顫。
不抖了。
徹底穩了。
絕境破境，心定潮平。
體內新生的神藏靈氣，如江河奔涌般在周身經脈迴圈往復，生生不息，穩穩抵消著外界層層疊疊的狂暴衝擊。這股靈氣不似烈火燎原那般霸道凌厲，也無雷霆萬鈞的炸裂鋒芒，反倒像一條沉靜淵深的長河，表面波瀾不驚，內里底蘊千鈞。
縱使千鈞巨石轟然砸落，也不過濺起一抹細碎水花，轉瞬便歸於平靜。
黑袍中年的狂暴掌力，被這般溫潤綿長的靈氣層層拆解、緩衝，順著刀身、沿著手太陰經脈，盡數匯入腳下泥濘大地，消散無形。
他立足的這片泥地，早已被數次巨力碾壓、踩踏，比周遭地面低了近一尺，硬生生陷出一個規整的淺坑。
萬千攻勢臨身，卻始終傷不得他分毫。
「單憑一味守勢——」
左側沉穩武者踏步而出，沉凝氣機壓得身前泥水向兩側翻湧沖刷，硬生生露出一塊堅硬結實的泥地。他目光沉沉鎖定江聽潮，語氣篤定，「你撐不住多久。」
話音未落，一股山嶽般厚重的拳勁從江聽潮身後轟然轟至。拳風未至，他後背的銀甲便已被強橫氣機壓迫出細密的金屬顫鳴。
這一拳精準封死了所有後撤閃避的餘地，與前方黑袍中年的掌力形成夾擊，兩股磅礴氣機一前一後合攏，宛如兩扇磨盤轟然對撞，誓要將他碾作齏粉。
「我兄弟三人聯手合圍，」沉穩武者的冷厲嗓音穿透風雨，字字沉重落地，「你的靈氣遲早耗盡。」
這話是武道最樸素的道理。
神藏境界底蘊再厚，天地靈氣的儲備終究有窮盡之時。以一敵三，久守必疲，疲則必失，哪怕是初入武道的學徒，也深諳這個道理。
江聽潮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笑意極淡，宛如冬日清晨轉瞬即逝的一縷白霧，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但在場三人皆是身經百戰的頂尖高手，目力足以穿透迷濛雨幕，清清楚楚窺見了這抹不合時宜的淡然。
那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