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後排長矛陣,是黃不時提前布下的後手。
三排長矛手錯落站位、交替排布,前排蹲姿、後排立姿,層層銜接,構築成一面密不透風的鋒利矛牆,堵死所有突進路徑。
數支長矛同時遞出,矛尖在天色微光與舟船靈光的映照下,泛著刺骨森寒的冷光,即便武者身懷內功修為,也根本無從躲閃。
沖在最前的那名武者拼盡全力側身,堪堪躲開兩桿刺來的長矛,卻被第三桿狠狠扎穿大腿,矛尖徑直從腿後貫穿而出。他劇痛難忍,慘叫著跪倒在地,未等掙紮起身,第四桿長矛已然刺中肩窩,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泥濘地面上。接連數名突進的武者盡數被長矛貫穿軀體,重重撲倒堆疊,地上屍骸交錯,血水潺潺流淌,匯成細流。
可運河河面之上,依舊有源源不斷的武者從舟中躍出,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此番前來的江湖人手遠超預估,彷佛整條運河的船隻,都載滿了亡命之徒。
前面的人轟然倒下,後面的人便踩著屍身繼續衝鋒,踏過船舷、越過棧橋、縱身躍上碼頭,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不少船隻上的武者乾脆直接斬斷纜繩。
雨水浸透的麻繩纜繩又硬又韌,尋常刀劍需劈砍數次方能斬斷,可這群江湖人隨身攜帶的皆是鋒銳寶刃,一刀落下便將纜繩齊根切斷。
失去束縛的船隻順著水流肆意漂向岸邊,只為開闢更多登岸突破口。有的船漂至下游淺灘擱淺,船上武人當即縱身躍入齊腰深的積水中,涉水登岸;有的船徑直撞上碼頭側壁石壁,船頭瞬間碎裂崩塌,船上之人藉著撞擊的慣性,凌空翻身躍上岸邊。
漫天混亂之中,一艘小巧烏篷船藉著漫天風雨與廝殺喧囂,悄然解開纜繩,無聲無息,幾乎無人察覺。它避開主戰場,慢悠悠朝著渡口東側無人駐守的淺灘漂去,船身吃水極淺,看得出來船上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只載了極少的人。
幽暗的船艙之內,隱隱透出數縷陰冷徹骨的氣息。
那是久經殺伐、浸染無數血腥才會養出的殺氣,是頂尖刺客獨有的死寂陰冷,將生死殺戮視作尋常飯食。
這股氣息極淡,卻凝而不散,隱匿在煙雨霧色之中,若有若無,若非感知敏銳、心神極致專注,根本無從察覺。
黃不時餘光一瞥,恰好捕捉到這艘詭異繞行的烏篷小船。
這艘船的軌跡太過反常,格格不入。
周遭所有船隻都在拼命沖向碼頭、爭搶登岸之機,唯獨它不慌不忙遠離主戰場;其餘船上人影攢動、廝殺震天,唯獨這艘船的船艙死寂沉沉,船簾緊閉,沒有半點動靜。
黃不時心頭驟然一沉,瞬間洞悉要害。
正面拼死衝鋒的一眾江湖人,不過是用來牽制兵力的佯攻誘餌,真正的殺手鐧,早已悄然繞後,伺機突襲。
「分出二十人,封鎖東側淺灘!不准任何船隻靠近登岸!」
他的傳令聲洪亮鏗鏘,穿透漫天嘈雜的廝殺與風雨,硬生生壓過周遭所有喧囂。
兩隊士卒立刻舉盾脫離主陣,沿著岸邊石階全速奔向東側淺灘,靴底重重踏過積水石階,濺起串串水花,盾牌相撞的沉悶金屬脆聲接連響起,迅速形成合圍之勢,封鎖沿岸。
而碼頭正中的主通道上,陳寔一人一戟,死死鎮守石階要道,寸步不退。
這條石階是渡口最寬闊的正面通路,從碼頭平台直通岸上糧道,足有丈余寬窄,兩側皆是石砌擋牆,地勢險要。只要陳寔立在石階之上,所有想要正面衝上渡口的武者,都必須先闖過他手中這杆方天畫戟。
他身上的重甲早已傷痕累累,遍布深淺交錯的刀痕。肩頭甲冑被短刃劈開一道三寸長的裂口,斷裂的金屬邊緣微微外翻,底下貼身的內襯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膩厚重。暗紅鮮血順著手臂緩緩流淌,從甲冑縫隙中不斷滲出,沿著手背滑落到滾燙的戟杆上,遇高溫蒸騰起縷縷淡紅霧氣。
護手處的皮革常年浸染血水,早已泡得發軟發潮,掌心握住戟杆時,能清晰摸到一層溫熱黏膩的濕滑觸感。
可他周身氣息依舊雄渾沉穩,呼吸雖因久戰略顯急促,卻絲毫不亂,每一次吐納都深沉綿長,胸腔起落沉穩如風箱。眼底寒意愈發凜冽沉靜,如同冰面之下暗藏的洶湧暗流,沉穩、堅韌、蓄勢待發。
只要他立在此處,身後的防線便穩如磐石,絕無崩塌可能。
遠處那艘烏篷小船,已然悄然漂至東側淺灘外圍,距岸邊僅剩數丈之遙。
這片淺灘遍布蘆葦與蒲草,草木叢生,是一處絕佳的隱蔽登岸之地。此地向來無人值守,一旦從這裡悄然上岸,穿過岸邊的灌木叢,便能直通渡口糧道,一路暢行抵達府城。
倏忽之間,五道灰布衣衫的身影驟然從幽暗船艙內閃身掠出。五人皆頭戴寬簷斗笠,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同時衝破船簾,於半空分散開來,呈扇形落點,覆向淺灘各處。
斗笠壓得極低,牢牢遮住大半面龐,只露出一截青白僵硬的下頜。那膚色不是活人該有的色澤,反倒像久泡於水中的浮屍,灰白暗沉,透著一股浸透骨髓的陰冷死氣。
五人腳步輕盈如貓,踏過淺灘碎石,竟連一粒石子都未曾觸動。衣擺輕掃灘邊積水,悄無聲息,沒有半分水花響動,身法詭異至極。
他們對碼頭震天徹地的廝殺視若無睹。
似乎在這五人眼中,那些拼死衝鋒、纏鬥不休的江湖武人,不過是用來牽制官軍兵力的炮灰棋子,不值一提。
他們既不急於上岸參戰,也未出手阻攔全速趕來的攔截士卒,身形微微一晃,便藉著漫天雨幕與濃密草木掩護,打算遁入岸邊建築的陰影之中,悄然脫身。
黃不時眉心驟然緊鎖,看穿了對方的圖謀。
這群刺客根本無意爭奪渡口、纏鬥破陣,他們的真正目的,是藉著這場大亂渾水摸魚,悄然潛入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