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每一次艱難喘息,嘴角都會湧出大把帶血的泡沫,悽慘至極。
滾燙的烈火,仍在他的斷臂創口上持續灼燒,未曾停歇。
離火卦象的餘威死死盤踞在傷口邊緣,赤金色的火苗順著焦黑的骨茬縫隙,一下下躥跳著冒出來。
那般景象,恰似燒得通紅的鐵條捅入濕柴堆中,皮肉被炙烤得滋滋作響,縷縷黑煙騰空而起,纏繞在斷臂周遭。
這簇火焰遲遲無法熄滅,只因傷口深處的妖力仍在暗自涌動,試圖強行催生血肉、癒合殘破的創口。絲絲縷縷的灰藍色妖氣從斷臂根部緩緩滲出,一點點催發新生的肉芽,可每當妖力剛露頭,就會被殘存的離火焚燒殆盡。
反覆的拉扯與灼燒,反倒引得火勢愈發洶湧,瘋狂反撲。
離火屬至陽至剛,天生克制這群妖類依託月華苦修而成的陰寒妖力。
天地有道,日生純陽,月育陰寒。
離火卦象引動的乃是九天日精之火,灼灼烈烈、煌煌不息,可焚盡世間一切陰邪詭祟。而這群妖類賴以立身的修煉法門,盡數倚仗太陰月華,氣息陰柔寒涼。
在至陽至剛的離火面前,便如同薄冰直面熔爐,根本沒有半分掙扎反抗的餘地。
一旦被這烈焰沾及創口,火焰便會化作附骨之疽,死死黏住肌理,再也難以祛除。
火勢會順著妖力流轉的經絡向內肆意蔓延,火至之處,妖力盡數潰散,最終將修行者從皮肉到筋骨,徹底焚燒成一具空空的軀殼。
「不必留手!」
一名灰衣人壓著滿腔怒意,沉聲嘶吼。
翻湧的怒火徹底揉碎了他原本平穩的聲線,讓他的嗓音變得粗糲沙啞,格外刺耳。
三人腳下步伐驟然提速,踏出一套詭譎莫測的步法。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每一步落點都刁鑽詭異、出人意料。
三道身影交錯流轉,翻飛的灰衣如同振翅穿梭的灰蝶,在雨幕中劃出細碎殘影。
磅礴的灰藍妖力自三人體內同時奔涌而出,在半空盤旋交織、層層勾勒,最終凝成一輪殘缺的月輪虛影,靜靜懸於天際。
月輪緩緩轉動,周身瀰漫著吞噬一切生機的死寂氣息。氣息所及之處,灘涂之上的雨水瞬間被抽盡所有溫熱,轉瞬凝結成一層厚實的冰殼。
這冰層並非冬日河面那般通透平整,通體灰暗,表面坑窪不平,布滿尖銳凌厲的稜角,透著刺骨的陰寒。
漫天墜落的雨絲,盡數被洶湧妖力牽引操控。
雨水本是凡間死水,無半分靈氣,可此刻在三人聯手催動的月輪虛影籠罩下,每一滴雨珠都化作了承載陰邪妖力的媒介。無數細碎冰棱憑空凝聚,如同傾盆暴雨般驟然傾瀉而下。
冰棱裹挾著蝕骨的嚴寒,尖端在仙舟靈光的映照下,泛著點點鬼火般的幽磷冷光。
一旦觸及肉身,陰邪妖力便會順著肌理侵入經脈,先凍僵周身氣血,讓四肢百骸凝滯失靈,再順著經絡一路上行,蠶食神魂,將修士的識海徹底凍成一片荒蕪冰封的絕境。
密密麻麻的冰棱,帶著致命寒意,鋪天蓋地朝著陳寔穿刺而去。
面對這般兇險攻勢,陳寔神色淡然。
臉上無半分驚懼慌亂,連眉頭都未曾蹙起分毫。那雙被火光映得通紅的眼眸里,只剩一份近乎漠然的篤定。
他握戟的臂膀穩如青山,不動之時沉如磐石,一旦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
他不閃不避,直面漫天冰殺。
方天畫戟在他身前急速旋掃一周,戟杆於掌心轉完一圈,戟刃與戟尾交替划過虛空,在周身勾勒出一道密閉的赤金色圓環。
盤旋翻湧的赤紅火浪瞬間凝結成一丈多高的環形火牆,火牆厚度足有三尺,層次分明、烈焰灼灼,由內而外分為三層截然不同的火光。
最內層是幾近通透的純金烈焰,中層是翻滾奔涌的赤紅火浪,最外層則是不斷吞吐伸縮的淡藍火舌,威勢駭人。
叮叮噹噹的密集脆響驟然炸響,漫天飛射的冰棱無一落空,盡數撞在熾烈火牆之上。極致高溫瞬間將冰棱從固態直接汽化,跳過融水的過程,瞬息消融無蹤。
大片白茫茫的水霧騰空翻湧,層層鋪開,徹底籠罩了整片淺灘,將灘上的蘆葦叢、碎石堆與泥濘地面盡數遮掩。
蒸騰瀰漫的水霧模糊了周遭視野,原本清晰的四道人影,在朦朧霧氣中變得虛實難辨、輪廓朦朧。
「就是現在!」
一名灰衣人當即抓住水霧蔽目的絕佳契機。
他混跡江湖多年,閱歷老道,深知正面硬撼陳家離火之力無異於以卵擊石,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趁隙奇襲。
只要藉著水霧掩護貼身近身,將陰寒掌勁打入對方經脈,便能在離火之力反應不及的瞬間,完成致命絕殺。
他腳下猛然發力,靴底狠狠蹬在結冰的泥地上,堅硬的冰殼應聲碎裂、四下炸開。身形化作一道凌厲灰影,從水霧側面迅猛突襲而出。
其餘二人與他配合多年,默契十足,當即一左一右同步殺出。三道灰影在水霧中呈品字形分合進退,一人正面牽制,兩人迂迴包抄,三股凜冽陰寒的掌風,同時精準拍向陳寔周身三處要害大穴。
後頸風府穴、左肋期門穴、右腰命門穴。
這三處皆是人體氣血流轉的關竅。
三人早已清楚,硬碰硬絕非離火的對手,便不再追求正面重創,只求以陰寒掌勁侵入經脈,從內部擾亂陳寔體內運轉的純陽火氣。只要純陽火氣被陰寒之力牽制滯澀,強橫的離火卦象便會不攻自破。
泥濘灘涂上水花四濺,三道身影瞬息逼近,速度快得只餘下三道模糊的灰色殘影,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可陳寔早已提前預判。
水霧瀰漫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洞悉了對方的突襲之計。他的神識早已盡數鋪展,將方圓十丈之內的每一縷氣流波動、每一寸細微變化都牢牢納入感知。三人身形剛動,周遭氣流便悄然偏移,所有動向軌跡,在他心中清晰如畫、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