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妖首挺拔的身軀驟然僵立原地。
他依舊維持著雙手橫劍格擋的姿態，可掌心早已空空如也，千年相伴的妖劍已然徹底消亡。周身奔騰不息的磅礴妖力瞬間抽空，徹底斷絕。
刀意入體的剎那，他丹田氣海中那顆凝聚千年修為的妖丹，應聲轟然碎裂，化作無數細碎殘渣，再無聚合可能。
徹底潰散，修為盡廢。
眼底盤踞千年的自負、桀驁、陰冷與不甘，盡數驟然凝固。
所有未歇的執念、不甘與戾氣，在至陽刀意碾壓軀體的瞬間，寸寸崩碎、消散。他最後一縷殘識，也在浩蕩神聖的金火威壓中，徹底湮滅無蹤。
縱橫一方、坐鎮山林數百年的頂尖化形妖首，終究不敵至陽一刀，身死道消。
金火刀光緩緩斂去，他挺拔的身軀順著刀勢徐徐向後仰倒。青衣衣料上的暗紋在月色里最後微弱閃爍一次，隨即徹底黯淡，伴著軀體重重墜入泥濘之中。
縱使妖族天生體魄強橫、得天獨厚，落幕身死的剎那，也與尋常凡人，毫無二致。
失去妖力維繫，穩固多年的化形之術瞬間瓦解。倒在泥地中的軀體開始扭曲、縮小、形變，人族輪廓漸漸模糊褪去。月光之下，一條數丈長短的青灰色巨蛇緩緩顯露真身，蛇身粗壯如水桶，表層鱗片瑩潤如玉，蛇頭之上，依舊殘留著那道許舟親手留下的狹長刀痕，猙獰醒目。
隨巨蛇身軀徹底落地沉寂，整片山林壓頂的滔天妖氛，如退潮般飛快消散。
林間驟然清朗，晚風通透，月色褪去暗沉，變得愈發澄澈明亮。先前濃稠到令人窒息的妖邪氣靄，四面八方散去，蕩然無存。
四周蟄伏圍觀的無數妖獸，全程目睹了這場碾壓式的絕殺對決。
它們親眼看見那道燃盡金火的長刀破空而降，看見千年妖劍寸寸崩碎，看見一十八層妖盾瞬間消融，看見它們心目中至高無上、僅次於妖王的最強妖首，轉瞬從人形崩落、顯露本體，徹底隕落。
這群妖獸靈智雖淺，卻有著最原始的生死本能。
它們感知到，族群中坐鎮一方、近乎無敵的妖首，竟連人族修士的一刀都未曾撐過。
死死合圍的妖群瞬間軍心崩塌、徹底大亂。
悽厲的嘶吼、驚恐的悲鳴、慌亂的奔逃聲瞬間響徹整片山林。無數妖獸不顧一切四散逃竄，瘋了般扎進深林、崖縫、溪澗，只求苟活保命。
妖首一死，它們心中支撐所有戰意的脊樑徹底斷裂。先前合圍廝殺的兇悍氣焰蕩然無存，方才還敢虎視眈眈、齜牙反撲的妖群，此刻個個驚懼亡命，只恨自身步履遲緩。
所有妖獸都無法理解眼前的戰局。
方才明明還是勢均力敵的僵持纏鬥，你攻我守、有來有回，彼此制衡、難分高下。
為何轉瞬之間，這個人族修士便爆發出這般無解的絕殺力量，一刀定局，終結勝負？
它們看不懂這勝負。
在這群妖獸眼中，這個手握黑刀的人族修士，看著溫潤平和、不顯鋒芒，如同一座低矮平緩的山丘，看似一眼望穿、不過如此。
可當真逼到絕境、妄圖攀越之時，才知真正的險峰藏在雲海之上。等它們窺見那層真正的巍峨，早已身陷絕境，無路可逃。
青石空地之上，廝殺餘波緩緩散盡。
金火漸漸收斂，最後一點跳動的火苗在許舟手背上明滅一瞬，悄然隱入肌理，再無蹤跡。
堅硬的岩石地表遍布蛛網般的細密裂痕，一道最深的裂隙橫貫全場，寬逾寸許，裂口邊緣被極致高溫熔融，凝成一層光滑的琉璃質地，在清冷月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空地邊緣的古木盡數殘破，樹幹密密麻麻覆滿刀痕、劍傷與灼燒黑斑，幾株纖細的樹木直接被氣浪攔腰折斷，橫倒在地，枝幹殘破零落，宛若一具具凋零的殘屍。空氣里縈繞著金火焚盡妖氣後的淡淡焦糊味，混雜著雨後山林的清新，說不清是刺鼻還是澄澈。
許舟收刀佇立，靜立滿地殘墟之中。
黑衣沐遍月色，清輝落滿他的肩頭與發梢。歷經這般驚天鏖戰，他周身氣息依舊平穩沉定，不見半分疲憊紊亂，從容依舊。
他垂眸看向腳邊妖首的遺體。
那條青灰色巨蛇靜靜盤臥在斑駁血泊里，蛇瞳半睜半闔，往日裡那縷幽綠深邃的妖光徹底寂滅，瞳孔渙散空洞，只剩一雙毫無生機的死物眼眸。
蛇身那道貫穿軀體的刀痕深可見骨，凌厲刀意早已徹底摧毀它體內殘存的經脈與妖力，連妖族得天獨厚的自愈天賦，都無從挽回分毫生機。
可它的姿態格外安詳，靜靜盤臥，宛若沉沉冬眠，不見猙獰落敗之態。許舟的目光在蛇頭那道傷口上稍作停留，隨即緩緩移開。
良久，他輕聲一嘆：「是人弘道，非道弘人。」
天道予妖族千載綿長壽數、天生強橫肉身，卻鎖死它們的悟道之路；予人族轉瞬即逝的百年浮生，卻贈予世人勘破法理、追尋大道的本心與資質。
這便是各族宿命，從來無絕對的公允。
天道從來不會將所有偏愛盡數賜予一族。妖族得了長生與體魄，便要揹負修行路上的層層枷鎖、萬般磋磨；人族得了通透悟性與修行坦途，便要承受百年轉瞬、壽元朽敗的桎梏。
各族永遠艷羨對方的得天獨厚，卻永遠看不見彼此為之付出的代價與煎熬。
這尊妖首苦修數千年，終究沒能勘破這層道理。
他到死都以為，自己是敗給了人族得天獨厚的修行天賦。實則不然。
他敗給的，是那些壽元不足百年的人族修士，以短促歲月踏遍的漫漫道途；敗給的是凡人之軀，卻敢逆時限、破桎梏，生生把短暫一生燃燒成通天大道的堅韌。
人心之韌，可勝天道。
以短短百年凡軀，篤行不怠，步步證道，終能凌駕萬妖之上。
這才是人族真正的天賦。
從不是過人的悟性，也不是迅捷的修行速度，而是那顆明知時光有限，依舊不肯停歇、拼命向上、燃盡餘生亦要證道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