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然極致迅疾的舟速，再度驟然暴漲一截。
舟首破風的轟鳴陡然變調，從沉悶的隆隆震響，化作尖銳刺耳的破空嘶鳴。凌厲風聲撕裂漫漫長夜，震徹雲海。舟身兩側的流雲再也無法緩緩掠過，盡數被極致速度拉成模糊的銀白線條，來不及看清分毫輪廓，便被遠遠甩落身後。
周遭厚重雲層被強行衝散、向兩側翻卷退去，漆黑雲海之上，硬生生被疾馳的仙舟劈開一道筆直雪白的雲谷，一路向前，無物可擋。
諸事落定，司琴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支青銅窺筩。
此器通體由精銅鑄就，一尺長短，粗細有如孩童臂膀，筒身布滿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
青綠色的銅鏽順著筒身紋路肆意蔓延，部分割槽域鏽跡厚重，早已遮蓋住底下原本雕琢的紋飾。留存的紋路古樸蒼拙，筒身僅刻有數圈簡潔的幾何紋樣，無龍鳳花鳥的繁複雕飾，唯有墨家標誌性的矩尺與圓規紋路，線條方正硬朗，刪盡一切冗餘浮華。
這是墨家獨創的觀天窺器，可穿破層雲迷霧，遠眺百里山河。
窺筩筒內嵌有三層經精細打磨的水晶鏡片，每一層鏡片之上，都鐫刻著幾不可辨的細微法陣。三重法陣層層疊加，既能將視野數十倍放大，又能隔絕雲霧水汽的干擾，捕捉天地間的異動異象。
此物最初是墨家工匠觀測星象、校正曆法的天文器具，後來被修行之士發掘，用以偵察敵情、追蹤靈物，久而久之，便流轉入修行界中。
司琴將窺筩末端穩穩抵在右眼眶，微閉左眼，細細調整鏡筒角度。
她的視線穿透漫天風雨，遙遙投向天際盡頭。
鏡中視野驟然拉伸延展。
鏡片先泛起一層淡淡的水紋波動，內嵌法陣自行運轉，層層滌盪開沿途縈繞的水汽雲霧。下一瞬，畫面陡然變得澄澈銳利。原本肉眼望去只剩一片朦朧光暈的天際，在鏡中被極速拉近，近得彷佛抬手便可觸碰。
視野不斷拉近。
一尊龐大無比的輪廓自朦朧中顯現，由遠及近、由虛轉實，穩穩落於鏡片中央。
天地盡頭，那尊赫赫有名的天工殘舟，已然搖搖欲墜。
窺筩視野開闊，將整艘仙舟的殘破模樣盡數框入其中。
船首機關青鸞眼瞳處鑲嵌的夜明珠早已徹底黯淡，空餘兩處空洞的眼窩；船身兩側的靈光排孔盡數失色，往日明暗交替的備用靈石倉也徹底熄了動靜。船底維繫整艘仙舟的核心法陣，僅剩最後一圈銀白微光勉強支撐，光圈已然縮至往日三分之一大小，閃動的光暈忽明忽暗、起伏不定，透著瀕臨潰散的頹勢。
昔日高懸九天、威震四方的龐然巨構，此刻早已褪去神聖威嚴。
它曾是墨家匠心技藝的極致巔峰，是朝堂震懾四海的絕世神兵，是萬千修士仰頭敬畏的九天奇蹟。
可如今，它只是一艘瀕臨墜毀的殘舟，宛若一頭被擊穿心肺的巨鯨，懸於天地之間，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舟身大幅傾斜，船首微微下沉，船尾高高翹起，整艘仙舟呈俯衝墜落之勢。
船首甲板的一根橫樑已然徹底斷裂，半截懸垂在船舷之外，半截仍粘連在甲板之上，在狂風中搖搖蕩蕩，隨時可能徹底脫落。碎裂的殿宇殘片不斷從萬丈高空簌簌墜落。
木料、鐵板、琉璃、磚石等各式殘骸混雜一處，從數百丈高空紛紛灑落，宛若漫天隕星墜落山河。細小的碎片在空中與氣流摩擦，未及落地便燃成飛灰；大塊殘骸拖著長長的赤紅火尾劃破暗沉夜空，重重砸落地面，發出沉悶厚重的轟鳴，震得山林萬樹簌簌震顫。
天際盡頭，風雨已然亂作一團。
厚重黑雲層層堆疊，宛若傾覆的墨海，沉沉覆壓而下。
雲層極低極厚，幾乎垂落山巔，沉沉籠罩人間，令人心頭窒悶、呼吸不暢。
狂風席捲千里，自仙舟墜毀之處向外肆意肆虐，吹得沿途林木彎折倒伏，河面掀起層層雪白浪濤。
漫天雨線被狂風扯碎，化作橫向的磅礴雨幕橫掃山河，狠狠砸在岩壁之上，噼啪作響。
驚雷隱於厚重雲層深處，雲層之內不時竄起一道熾亮電光，瞬間照亮層層疊疊的烏雲肌理，彷佛有一隻發光巨手在雲間反覆收攏、舒展。
此地與殘舟相隔百里，僅憑肉眼，只能望見天際一片模糊光暈，再難辨分毫細節。
可透過這面墨家窺筩，天際那一派末日傾覆的亂象，纖毫畢現，歷歷在目。
司琴甚至能看清，船首那根斷裂的橫樑上，還掛著一面殘破的旌旗。旗面撕裂大半，殘存的字跡殘缺不全，在狂風中肆意翻卷、獵獵作響。
「天工仙舟，終究是撐不住了。」
司琴眸光沉凝，低聲喃喃自語。
她緩緩放下窺筩，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筒身，銅鏽斑駁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而來，稍稍撫平了她心頭翻湧的紛亂心緒。
她們自江陵脫身，一路乘舟疾馳。
穿山渡水，晝夜兼程，數日未曾合眼，拼盡全速奔赴此地，只為救下許舟。
她們心知此行兇險至極，清楚百里之外那片風雨大亂的天穹之下，早已蟄伏無數強敵，卻依舊義無反顧。
而那片亂象叢生的絕境，正是許舟此刻立身之地。
司琴再次抬眸，透過窺筩望向天際殘舟，而後下移鏡筒，對準殘舟下方的山林與校場。
鏡片之中，校場的輪廓漸漸浮現。
高台旌旗仍在風雨中苦苦飄搖，轅門外的防禦工事已然被壓迫至極限，無數道流光自四面八方疾馳匯聚，盡數朝著此地湧來。
一旦仙舟徹底墜落，這片土地便會淪為各方勢力爭搶妖王機緣、掠奪仙舟殘骸的血腥戰場。
許舟，便身處這片即將成型的修羅死地。
司琴眉心不由得緊緊蹙起。
白玉舟甲板後側，甘棠正靜坐不動。
她盤膝端坐於舟面，雙腿交疊成蓮姿，腰脊挺得筆直如鋒刃，是劍修正統的養劍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