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思索過後,司琴輕聲開口:「不可以。」
她語氣篤定,又溫和補了一句:「不可以哦。」
敖殊眉峰微蹙,鎏金龍瞳微微一眯,帶著幾分不解:「為何?戰機不等人。」
她抬眸掃過天際那艘持續下墜的殘舟,語速微快:「你看那仙舟,恐怕撐不住半炷香了。一旦舟體落地,群雄必定蜂擁而上。誰先抵達,誰便能搶占先機。我們若是遲了,你們要救的人……」
「正因為敵人遍布四方,才不能貿然先行。」
司琴抬手,再度舉起窺筩。這一次她壓低鏡筒角度,俯瞰下方廣袤山河大地。
指尖輕轉鏡筒外側的刻度環,細密的咔咔輕響在風裡悄然散開。
百里疆域之內,無數道流光劃破長空,從各州府、各山門、各城池接連升空,朝著同一處方向疾馳奔赴。
御劍修士各持劍光,銀白、青藍、素紅,各色劍光錯落交織。速度極快的,已然逼近仙舟墜落的核心區域外圍;稍慢的,才從百里外的山巔啟程騰空。
亦有不少江湖高手乘靈禽趕路,仙鶴振翅、青鸞掠空、金翅雕扶搖直上,禽鳥展翅掀起的狂風,吹得下方山林樹冠盡數搖曳起伏。
還有一眾散修跨坐妖狼、妖虎等妖獸,甚至不乏半化形的異獸隨行。這些人大多無門無派,衣袍雜亂、兵器各異,皆是游離在江湖之外的散兵游勇。
地面升起的流光數不勝數,遠遠望去,彷佛有人在群山之間撒了一把碎光砂礫,盡數朝著殘舟墜落的中心點匯聚聚攏。
來人速度不一,快慢參差。或是三五成群結伴而行,或是單槍匹馬孤影疾馳。或是光明正大亮出宗門旗號、周身靈光肆意張揚,或是斂去氣息、隱於沉沉夜色中悄然潛行,暗藏殺機。
官道縱橫、山野密林、江河沿岸,各處城防軍務、宗門修士、江湖散武,層層遞進、絡繹不絕,源源不斷朝著戰場奔赴而來。
除卻騰空疾馳的修士,地面之上,亦有大批人馬整裝移動,步步逼近那片亂世疆土。
官道之上,連片火把蜿蜒如火龍,是定淮府周遭各城的城防軍,正連夜急行軍奔赴戰場。山野密林間人影攢動、虛實難辨,一眾江湖散人為趕近路,棄馬御劍、徒步疾行,穿梭在山林溝壑之中。江河水面上舟船首尾相接、絡繹不絕,各方勢力盡數借水路疾馳趕來,奔赴這片亂世戰局。
涿州守軍早已在山道隘口、江河渡口布防設卡,可面對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龐大人流,寥寥關卡根本無力阻攔,處處捉襟見肘。不斷有人強行闖關突進,守軍疲於奔命,終究攔不住這洶湧人潮。
密密麻麻的人影、縱橫交錯的流光,如同百川歸海,不顧一切朝著核心戰場洶湧匯聚。
司琴透過窺筩,將下方亂象盡收眼底。她緩緩挪開鏡筒,輕聲開口:「眼下官府、宗門、軍務各方勢力,已然盡數在此雲集。你所見的凌空流光,起碼有上百道之多。除此之外,還有無數隱匿身形、未曾升空的人馬,斂盡靈光、潛伏暗處,悄無聲息地逼近此地。如今整個修行界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這片天地之間。這早已不是單純的劫囚之爭,而是一場人人都想趁機分取機緣的饕餮盛宴。」
「在場之人個個戒備、處處探查,分毫異動都會被眾人緊盯不放。你若此刻化龍破空,磅礴龍氣一旦外泄,方圓百里之內,所有修士都會第一時間有所感知。」
她說著,坦然攤開手掌,條理清晰地繼續拆解利弊。
「你身為龍族,龍氣厚重霸道、獨一無二,尋常修士相隔數十里便能察覺異常。更何況你化龍之後身形可達數十丈,巍峨龐大、遮天蔽日,百里天地之內無人能視而不見。這般聲勢,根本沒辦法遮掩,咱們一開始不是說了儘量低調的嘛?」
「此刻局勢混亂,你若貿然化龍高調入場,磅礴龍氣必將驚動全場。所有修士定會暫時擱置紛爭,齊齊將矛頭對準你一人。」
敖殊微微張口,正要出言辯駁,司琴卻抬手豎起一指,打斷了她的話,不急不緩道:
「如今此地魚龍混雜、人妖難辨,敵我界限模糊不清。你一旦化龍現身,萬眾矚目,可你又如何分得清,人群中誰會心懷善意、伺機相助,誰會圖謀不軌、蓄意擒拿,又有誰會覬覦你一身龍鱗、想趁亂牟利?」
「這般憑空樹敵,太過不智。怕是你還未抵達校場,半路之上,便會有人鋌而走險出手截殺。局勢紛亂,刀劍無眼,一旦被亂戰波及,不慎誤傷……」
「你會被揍死的。」
敖殊:「……」
司琴放下窺筩,雙手抱於胸前,語氣篤定: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越是這般紛亂戰局,越不能輕易暴露自身底牌。我們最穩妥的打法,是悄然潛行抵達戰場外圍,先隱匿身形、靜觀全域性,摸清各方勢力排布、局勢利弊,再擇機出手。」
「敲定出手的時機、方位與方式,再順勢而動。仙舟遁速雖不及你化龍破空,卻勝在隱蔽穩妥。舟體小巧,靈光淺淡,在漫天交錯的流光之中,不過是最不起眼的一道,根本不會引人留意。」
「我們隱於人群之外,蟄伏觀望、伺機而動,等到我家姑爺身陷絕境、最需馳援之時再驟然出手,不僅能賺足了人情……咳……遠比此刻貿然沖入場中,與他一同陷入重圍、被動挨打,要有效得多。」
「……」
敖殊靜靜立在原地,默然聽著她的一番剖析,眼角忍不住抽搐。
晚風掠過船舷,撩動她鬢邊髮絲。幾縷碎發掙脫金環束縛,拂貼在白皙臉頰上,她抬手將碎發攏至耳後。
鎏金龍瞳深處,眸光幾番沉浮、反覆斟酌。理智告訴她,司琴所言句句在理。化龍前行風險極高,破綻百出,最終只會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