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殊維持這一個姿態佇立許久，久得腳邊甲板積起兩汪清水，靴底早已被雨水浸得發軟。
船艙之內，蘇瑤雲安然坐鎮，穩如磐石。
一盞油燈懸於艙中，門縫灌入的夜風撩得燈苗左右搖曳，她的影子在艙壁上晃蕩不定。她安坐太師椅上，雙手疊放膝頭，閉目凝神。燭火光影在她眼帘上跳動，她眼皮分毫未動，神色沉靜。
案上涼茶早已涼透，杯中水面一平如鏡，無半分漣漪。
縱使仙舟在外風雨顛簸，她周身氣場依舊穩若青山，不為外物所擾。
四人各懷心事、各存一念，卻朝著同一個方向，乘風疾馳。
……
……
妖氛散盡，山林重歸寂靜。
方才妖獸伏誅留下的腥膻，被山間夜風徐徐吹散，漸漸淡去。只是濃重的血腥仍舊縈繞不散，混著泥土的潮腥與草木的青澀氣息，在林間沉沉浮浮，一時難以褪盡。
許舟轉身離去，拋下身後滿目狼藉的青石空地。
方才一番惡戰，這片空地早已面目全非。青石板碎裂大小參差，斷口裸露出嶄新的石茬，稜角冰冷鋒利。地面縱橫交錯，布滿密密麻麻的刀痕劍跡。斷裂的枝椏散落遍地，切口平整光潔，黏稠的樹漿正順著斷口緩緩滲出。空地一角堆著妖獸的殘骸，焦黑一團，早已辨不出原本形貌，唯有陣陣腐焦異味持續瀰漫。
他盡數置之不顧，孤身朝著南邊校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濃稠如墨，一場風雨已然蓄勢待發。
頭頂雲層層層堆疊、不斷下沉，遠方天際傳來隆隆雷聲，低沉綿長，仿若巨獸蟄伏雲端，緩緩磨動獠牙。
空氣里水汽飽和得近乎凝滯，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濃重的潮濕，落在舌尖，是淡淡的澀意。
蒼茫山林，遼闊穹蒼，四下徹底歸於沉寂。
蟲蟻噤聲，飛鳥歸巢，就連往日徹夜聒噪的林蛙，也盡數藏入地底巢穴。
世間萬靈皆斂息蟄伏，將整片空山，拱手讓予這場將至的暴雨。
塵世喧囂盡數褪去，天地間只剩他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搭配著胸腔均勻起伏的呼吸，在寂靜里反覆迴響。
枯葉簌簌作響，長風穿林而過。
厚積的腐葉鋪陳在林間地面，他靴底落下，每一步都淺淺下陷半寸，隨即迅速抬步，帶起細碎的枯葉與泥屑。
腐葉之下，是沉積經年的黑土，鬆軟虛浮，踩上去如同踏在棉絮之上，毫無實感。可他縱然步履極快，身形卻穩如磐石，每一次落腳都精準篤定，沒有半分打滑踉蹌。
驀地，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席捲山野。
彷佛蒼穹驟然裂開一道缺口，積攢了整日的勁風轟然傾瀉而下，橫掃整片幽深林海。枝頭滯留的殘葉本被連日濕氣泡得發軟，蔫蔫貼在枝椏上，此刻再也攀附不住。
萬千青綠葉片掙脫枝幹束縛，漫天翻飛、飄搖墜落，浩浩蕩蕩鋪滿沉沉夜色。
枝葉在空中翻卷、旋轉、碰撞，簌簌聲響密集交織，宛若千萬隻蝶翼同時振翅，聲勢浩蕩。
有的葉片被勁風裹挾，直直衝上十餘丈高空，力道耗盡後再緩緩飄落；有的打著旋兒從身側掠過，輕擦衣襟，轉瞬遠去；還有的被狂風撕扯碎裂，細碎葉沫紛飛如雪，漫舞林間。
疾馳途中，許舟忍不住側目抬眸。
漫天飛葉迎面撲來，層層疊疊，簌簌翻飛，在烈風裹挾下，不斷從他肩頭、耳畔、身側飛速掠逝。一片落葉輕擦他的睫毛，捎來一抹清淺涼意，他下意識眨眼，那片葉早已飄至身後，無跡可尋。
又有一片落葉輕輕撞在他唇上，濕涼溫潤，裹著山野草木獨有的青澀澀味。
落葉飄零如風裡浮生，漫天搖曳似江湖夜雨。
剎那恍惚間，眼前紛飛的落葉，竟像極了人生路途中匆匆擦肩的故人，轉瞬消散的舊事。曾熱烈相逢、驚艷時光，可終究留不住、抓不牢，繁華落盡，只剩一抹殘影隨風湮滅。
景城的雨夜、脫身的高平、詔獄赤紅的烙鐵、大刀和棍子、許修義的模樣、小太監提燈疾行的細碎腳步、仁壽宮紗幔後那道朦朧模糊的身影……
還有更遙遠的過去。
一樁樁，一件件，盡數隨漫天落葉翻湧心頭，又轉瞬被長風卷散。
仿若有人在心底翻卷書卷，一頁又一頁，倉促翻過，來不及細細品讀，便已成過往。
心底微動，他下意識抬手，想要接住一片緩緩飄落的綠葉。
那片葉子不偏不倚，悠悠朝著他的掌心墜來，起落輕柔，似是刻意等他。
可指尖堪堪抬至半空，終究還是緩緩垂下。
掌心微攏，隨即鬆開，空空落落垂回身側。
終究是作罷。
世間流雲落葉、前塵過往，來去皆有定數，強求無用，挽留無從。
他斂去紛亂心緒，腳下步履未停，依舊一往無前，奔赴前路。
天色愈發暗沉。
透過交錯的樹冠抬眼望去，整片天空早已被黑雲徹底覆沒。層層疊疊的烏雲濃稠厚重，如同研碎的濃墨潑灑天際，沉凝得化不開。雲層深處偶有電光一閃，瞬間照亮層層密密的雲絮紋理，厚重得密不透風，連一絲天光都難以穿透。
黑雲沉沉下壓，越是靠近校場，醞釀已久的風雨終於轟然傾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雨絲。
啪嗒一聲，一滴雨珠砸在他肩頭，在黑衣上暈開一小塊深色濕痕。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零零落落墜下，落在他的發頂、肩頭、手背。雨點碩大，堪比拇指指甲，砸在肌膚上，帶著清晰的鈍涼觸感。
轉瞬之間，零星細雨便化作滂沱大雨，過渡得毫無間隙。
前一秒還是疏落雨點，下一秒便是漫天水幕傾瀉而下，彷佛蒼天傾覆了整盆雨水，橫掃大地。密集的雨線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狠狠砸落枝頭、地面與山野間。
雨勢滂沱，濃稠得駭人。
許舟疾馳中抬手探出，手臂不過伸出一尺，指尖便已隱入茫茫雨幕，再難看清。十步之外的林木只剩模糊虛影，二十步開外，便是一片茫茫雨霧，萬物皆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