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識如一張無形巨網，自許舟眉心彌散而出，悄無聲息地向四面八方延展。神識所及之處，草木肌理、雨滴軌跡、石縫紋路、枯草倒伏的姿態，世間萬般細碎細節，皆清晰映照在他腦海之中。
可神識剛探出三丈之距，便驟然撞上一層濃稠如墨的無形屏障。
那屏障質地黏軟，宛若一團吸飽墨汁的棉絮。神識一旦觸碰，便會被死死黏住、牢牢裹縛，繼而被緩緩向內吞噬。
屏障之內，翻湧著陰冷渾濁的瘴氣，寒冽刺骨，仿若冰水澆落星火，層層消解、蠶食著他的神念。
神識往前探入一尺，便被吞噬一尺，再探一尺，便再損一尺。每吞一縷神識，周遭瘴氣便翻湧得愈發洶湧凜冽。
神識探查寸步難行，就連身周百丈之內的動靜，都無法分辨分毫。
驟然收回神識的剎那，許舟眉心傳來一陣細微刺痛，好似細針輕輕扎入肌理，酸脹發麻。
不對勁。
太過詭異。
尋常山林，即便深夜暴雨，也絕不會死寂無聲。雨夜應有林蛙鼓鳴，樹洞該有夜梟低啼，草叢間藏著蟲豸爬行的窸窣，晚風穿林會捲動枝葉摩擦的輕響。可這片山巔，靜得駭人。
雨聲依舊滂沱，雨滴砸在青石、枯草與肩頭衣襟上，噼啪作響，密如鼓點。
山風依舊呼嘯，從矮崖之下翻卷而上，撞擊著嶙峋怪石，盪出嗚咽般的低沉風鳴。
唯獨沒有半分活物的聲響。
無蟲鳴、無鳥啼、無獸吼，世間生靈的動靜一概全無。
就連風拂枯草的沙沙輕響都杳然無蹤，彷佛這片山巔的一草一石，皆是死物，皆是虛妄幻象。
整片天地，彷佛只剩他孤身一人。被硬生生剝離原本的世間，困在一方人為構築的牢籠之中。
許舟垂眸，望向地面的積雨。
腳下青石的低洼處積著一汪雨水，本該平整如鏡映出雲天雨幕與他的面容。
可此刻水面倒影扭曲模糊，並非雨滴激盪的細碎漣漪所致，而是水底似有異物不斷翻湧，將整片水面攪得渾濁不堪。偶爾有細碎黑影一閃而過，形似蝌蚪，又若水蛭，倏忽現身，轉瞬消散。
他凝神追索，黑影卻早已散盡，只餘下一汪渾濁積水，再也映不出半分天光人影。
許舟不再遲疑，抬步朝著山巔邊緣快步走去。
只要抵達崖邊遠眺，便能看清周遭山河走勢，辨明校場方位，尋到下山的路徑。
再精妙的迷陣，也絕無可能篡改整片山河的地勢脈絡。
可他快步奔走，足足踏出百十餘步。
不過百步距離。
放在方才的山腰古道上，這段路足夠他從岔口一路奔至校場外圍。可此刻，腳下的青石路面無邊無際地向前鋪展，連綿不盡。
並非路途被無限拉長，而是他自始至終，都在原地未動。
明明視線盡頭就是斷崖，崖邊倒伏的枯草、被雨水沖得簌簌滾落的碎石，還有崖壁清晰的輪廓，全都近在眼前。可無論他如何提速狂奔，那道斷崖始終懸在數十丈開外，不遠不近，遙遙可望，卻怎麼也觸之不及。
許舟陡然提速，將身法催至極致。
靴底狠狠蹬緊青石地面，整個人如離弦之箭驟然竄出。狂風撲面肆虐，冷雨狠狠砸在臉頰，風聲灌滿雙耳，他已然將自身速度推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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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道斷崖，依舊停在數十丈外，紋絲不動。
他奔得越快，崖邊便退得越穩，如同無形的天平始終精準制衡，牢牢鎖死二者間距。
身周景物在無聲流轉、悄然移位。
方才踏過的碎石、踩塌的荒草，盡數悄悄改換了方位。方才被他一腳碾碎的枯黃草皮還留在原處，可草邊散落的碎石早已挪了位置，不見當初蹤跡。
他全程筆直向前奔掠，可駐足回頭望去，身後一串深淺錯落的腳印，竟彎彎曲曲繞成了一個閉環圓圈。
看似直行奔赴前路，實則始終在原地反覆兜轉。
許舟腳步驟然一頓，穩穩剎住身形。
靴底在潮濕青石上狠狠碾擦，拖出兩道淺淺的深痕，積存的雨水被巨大的慣性掃開，潑濺在身前石面上，碎成一片濕漉漉的水跡。
他的呼吸微微紊亂，卻並非體力不支。大日熔爐生生不息，源源不絕的熱力滋養肉身，這點奔行根本耗不盡他的氣力。
真正擾亂心神的，是心底莫名翻湧的躁鬱與憋悶。
全力奔走卻原地打轉，這般徒勞無功的滋味，恰似一拳狠狠砸在綿軟棉花上，渾身力氣無處施展，盡數落空。
他心中已然通透。
這般漫無目的的狂奔兜轉，毫無意義。哪怕再踏出千步、萬步，崖邊依舊遠在數十丈外，半步不會靠近。這方寸困局，從來不是靠雙腳就能踏破的。
滂沱雨幕籠罩周身，許舟靜靜佇立，閉目調勻紛亂的呼吸。眉頭緊緊蹙起，心神飛速推演覆盤，細細剖析眼前的詭異處境。
絕非尋常術法。
尋常幻術術法，皆以擾亂神魂為根基，中招者所見所聞儘是虛妄，肉身亦會被幻象裹挾，做出違背常理的錯位反應。可方才他鋪開神識探查，雖被瘴氣屏障阻隔在外，神識本身的運轉卻始終清明穩定，毫無錯亂。足以證明這片天地是真實存在的空間，並非神魂被篡改催生的幻境。
亦不是空間挪移之術。
他曾涉獵各類修行秘術，知曉空間挪移能瞬息改換方位。可若有人能悄無聲息將他憑空挪至此地，根本無需這般隱匿遮掩。
方才他從山腰古道來到山巔的瞬間，那股詭異的墜落感中，夾雜著神識被外力強行拖拽、禁錮的異樣觸感，絕非挪移術的特質。
心念轉瞬，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此處，應當是一座迷陣。
迷陣與術法、挪移之術全然不同。它是修行者提前布設的囚籠，以陣旗、靈石、符文為根基，借山川地勢為載體，依靠陣法之力扭曲空間、顛倒方位，擾亂入陣者的所有感知。
入陣之人看似穩步直行，實則每一步落下，腳下地面都在悄然旋轉移位，無聲將人引向陣心，困在方寸之間往復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