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消退得極快，自指尖起，渾身溫熱仿若被無形之力層層剝離、吸納。方才淋雨疾馳，周身雖被雨水浸透，卻因爐火護體不覺寒涼，可此刻爐火一斂，刺骨寒意瞬間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無孔不入。
下一瞬，徹骨寒意在剎那間包裹全身，如同驟然墜入萬年不化的冰窟。
落身的冷雨不再是微涼濕意，只剩刺骨冰寒；拂面的晚風不再是清爽涼意，只剩割膚凜冽；濕透的衣袍緊緊貼附皮肉，不再是累贅，反倒像一層冰冷堅硬的薄殼，死死裹住身軀。
許舟牙關不自覺咬緊，唇色泛白，口鼻間撥出的氣息化作越來越濃重的白霧。
視野陡然劇變，一團濃黑如墨的詭異雲氣自高空天幕轟然下墜，裹挾著他的身形一同墜落。
極致的失重感驟然席捲全身，眩暈、空落、緊繃的驚懼層層翻湧，鋪天蓋地壓來。
腳下大地飛速放大，遠處山巔從朦朧虛影變得清晰真切，最後化作鋪天蓋地的巍峨輪廓，占據全部視野。刺耳風聲灌滿雙耳，尖銳呼嘯不絕不休。
呼——轟——
他重重砸落在一座巍峨青山的絕頂之上。
劇烈的墜力逼得他雙膝驟然一彎，腳下青石被震得嗡嗡震顫，碎石微塵四散炸開。
山勢嶙峋陡峭，周遭山道崎嶇曲折。
許舟緩緩睜開雙眼。
睫毛上懸掛的水珠被眨眼的動靜震落，順著利落的下頜線條緩緩滑落。渙散的瞳孔慢慢聚攏焦距，空洞的眼底重歸清明，模糊的世界再度變得真切清晰。
風雨蕭瑟，山林沉沉，山道崎嶇。
望著周遭全然陌生的山野地貌，他低聲喃喃，語聲輕得幾乎被風雨吞沒：
「這裡是哪裡？」
漫天風雨呼嘯肆虐，無人應答。
他旋身轉身，抬眸四顧，上下打量著周遭環境。
他方才明明沿著山腰山道一路疾馳下山，為何轉瞬之間，竟立身於一座孤峭山巔之上？
許舟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完好，長刀仍握在手中，胸腔里的大日熔爐也正緩緩重燃溫熱，一切器物、修為、軀體都安然無恙。
唯獨立身之處，不對。
腳下是陌生青山的絕頂四野，周遭儘是嶙峋怪石與曲折羊腸小徑，滂沱風雨依舊肆虐不休。
他望著眼前景致，再次低聲喃喃重複：
「這裡是哪裡？」
四下寂寥，無人應答。
唯有山間狂風裹挾著冷雨，狠狠撞在突兀嶙峋的怪石上，炸開細碎的轟鳴。
那聲響高低錯落、遠近飄忽，彷佛暗處隱匿著無數張嘴，正貼著山林，低聲嗤笑不止。
許舟五指驟然收緊。
掌心扣住臭肺長刀的刀柄，粗糙潮濕的觸感瞬間復上指尖。他攥得極緊，力道沉得驚人，刀柄交錯的紋路深深嵌進掌肉，雨水順著指縫、刀柄末端，一滴滴垂落墜落。
冰冷的鐵刃緊貼掌心，寒意清晰刺骨，沉甸甸的觸感真實無比，沒有半分虛妄。
他緩緩抬臂，將整柄刀橫舉至眼前。
連綿雨滴砸在黝黑刀面，濺起細碎水花，順著刀身流暢的弧度緩緩滑落。清亮的刀光里映出他半張側臉，眉骨凌厲，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分明。
真切可觸，絕非幻境。
他再度抬手，緩緩將手掌覆在自己胸口。
掌心貼著濕透的衣襟，觸到了胸腔內沉穩搏動的生機。
蟄伏體內的大日熔爐，正在緩緩翻湧律動，如同一頭沉眠的巨獸，慵懶地舒展身軀。爐膛內的火焰雖微弱黯淡，卻始終未曾熄滅。
每一次爐息翻湧，都有一縷溫熱火息從爐心溢位，沿手臂經脈緩緩流轉，穿過肩井、曲池、列缺諸處穴位，直抵十指指尖，一點點驅散侵入骨肉的刺骨寒意。指尖縈繞的青白寒色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溫熱的血色。
肉身尚在。掌心按壓，能摸到肋骨堅硬的輪廓，胸腔中心臟穩健跳動，嘭、嘭、嘭，聲聲清晰。
兵刃尚在。臭肺長刀的鋒刃上，還殘留著方才廝殺留下的淡淡寒意，確鑿無疑。
修為尚在。大日熔爐雖斂去熾烈火勢，卻爐火不熄，精純火息在經脈中周流不息，穩穩紮根。
身與器、修為，盡數真實。
唯獨周遭天地山川，早已換了陌生的模樣。
許舟緩緩轉身，目光沉沉掃過周遭山勢。方才他一路奔走的山腰古道，每一寸景致、每一方路面，他都瞭然於心。
古道一側是刀削斧鑿的陡峭石壁，壁上覆滿濃綠苔蘚，雨水順著苔蘚蜿蜒淌下，在石壁洇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水痕。另一側是萬丈幽深峽谷，谷底雲霧翻湧繚繞，深不見底。腳邊鬆動的碎石一經觸碰便滾落崖下，良久都聽不見落地的迴響。路邊青石縫隙間生滿濕滑青苔，落腳處黏膩打滑，每一步都需腳尖扣緊石縫，方能穩住身形。
可此刻他立足的山巔，景致全然迥異。
四面皆是平緩矮崖，並無先前那般險峻絕壁，只有層層緩緩傾斜的坡崖，坡面鋪滿厚厚的枯褐荒草。
齊膝的荒草被狂風冷雨肆意擊打，盡數倒伏貼地，規整得似被人細細梳理過。枯黃髮脆的草莖一經踩踏，便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響，碎裂成粉末。放眼望去，沿途所見的松柏杉木，一株都尋不見蹤影。
無松、無柏、無杉，無任何一株他熟識的山間林木。
唯有無邊無際的枯草，從腳下綿延至崖邊，再從崖邊鋪向目不能及的遠方。
他垂首低頭，腳下青石的紋理扭曲、雜亂、陌生。石面天然紋路層層疊疊、迂迴纏繞，和先前山路的石材截然不同。
來路山路皆是青灰色花崗岩，紋理細密規整，經年行人踩踏打磨，石面光滑圓潤。而此處青石紋路粗糙扭曲，遍布蜂窩狀的細小坑洞，雨水積在坑中，凝成一汪汪細碎水窪。
「是迷陣，還是術法？」
許舟低聲自語。
嗓音沙啞低沉，剛從喉間溢位，便被呼嘯風雨吞沒，傳不出數尺之遠。
他斂去雜念，將全部神識盡數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