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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0章 警覺

2026-10-18 15:40:21 作者: 柚子牛

  再者,天工仙舟崩落墜落,引得四方群雄齊聚這片山谷,百里之內風雲動盪。

  如今校場周遭魚龍混雜,官府衙役、宗門修士、江湖幫派、散修遊俠、商隊護衛,乃至伺機劫掠的市井無賴盡數匯聚。這潭局勢,早已渾濁不堪。

  水渾最易藏魚。

  朝廷絕不會放任北狄密探在腹地肆意遊走、暗中布局。

  密諜司的探子,定然早已潛伏在戰場各處,隱匿身形、靜觀其變。

  方才黑衣人暗中放弩偷襲之時,或許密諜司的人就藏在暗處。不出手相助,也不出手阻攔,只是靜靜旁觀。觀望他許舟的實力深淺,觀望北狄殘部的底牌手段,觀望這潭渾水之中,還能攪出何等風波。

  只是對方隱匿手段極高,他此刻無法鎖定其蹤跡方位。

  倘若輕易便能被人察覺,便稱不上密諜司。他們混跡市井人群,身著最尋常的布衣,說著最平實的鄉音,扮演著商販、腳伕、夥計、帳房等各色平凡角色。人人皆有可能是密探,人人亦皆看似無辜。

  他無從分辨,更無從知曉,這批蟄伏的密諜,是否摸清了北狄勢力已然滲透至此地的實情。

  或許心知肚明,或許一無所知,或許知曉卻刻意裝作懵懂。

  密諜司的行事,從來不會向任何人解釋分毫。他們如同一張鋪展在暗處的巨網,靜靜蟄伏,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無數疑惑盤旋纏繞,堵在心頭。

  一樁樁疑問接連湧上腦海,好似雨後山澗的泉眼,堵得住一處,堵不住全數。

  冠軍侯殘部究竟潛入了多少人?其真正目標究竟是誰?昔日慈悲嶺一戰,見過他劍光的存活之人還有多少?密諜司到底洞悉了多少隱秘?

  許舟默然沉吟片刻,終究將滿心繁雜思緒強行壓落心底。

  

  壓不住也要壓,想不通也要暫且放下。他深吸一口氣,入肺的是山間潮濕的寒氣與冰涼雨氣,吐出的是胸口淤積的沉濁氣息。

  他抬眸望向遠處的天際。

  那艘持續傾斜、不斷下墜的天工仙舟,在茫茫雨幕中格外醒目。

  隔著層層疊疊的雨霧遠眺,龐大的仙舟早已化作一團朦朧的光影。船身流淌的銀白色靈光,在持續墜落的摩擦灼燒中愈發明亮,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這是仙舟解體前最後的殘喘掙扎,此刻舟首朝下傾覆,舟尾高高翹起,燃燒的碎塊不斷從船體剝落,拖著細碎的火星尾跡紛紛墜落。照這般隕落速度,至多半刻鐘的時辰,整艘仙舟便會轟然砸落地面。

  漫天殘骸裹挾流光,在半空搖搖欲墜。

  那些流光,是仙舟靈光碎片剝離時拖出的長長尾跡,赤紅、橙黃、幽藍、銀白,各色光影交織錯落,如同一條條斑斕彩綢,在狂風暴雨中肆意飄蕩、翻卷。

  極盡絢爛,亦極盡頹敗。

  他深吸一口氣,大口納入混著冷雨與山林寒息的空氣。

  刺骨的涼意直衝肺腑,將胸腔積壓的濁氣盡數逼出。幾滴冷雨順勢嗆入喉間,讓他低低咳了一聲。抬手抹淨臉上流淌的雨水,他腳下猛地一蹬——

  身形驟然爆沖,再度朝著山下全力疾馳而去。

  一步踏出,身形便橫跨十餘米山道。

  每一步跨度都極為驚人,力道沉猛至極。腳掌落於石板的剎那,堅硬的石面根本承受不住這般巨力,細密的裂紋以落點為中心,飛速向四周蔓延開裂。第二步踏出,他已然離開石板路段,踏在厚厚的腐葉與濕泥之上。經年堆積的腐葉被一腳踩碎炸開,烏黑的泥漿向四方飛濺,力道強勁,濺出的泥點狠狠砸在兩側樹幹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強勁的衝勁帶起烈烈勁風,將腳下厚厚的腐葉盡數卷向半空。

  枯葉漫天盤旋飛舞,轉瞬又被密集的雨點選穿、打濕,紛紛揚揚地落回泥濘地面。

  漫天飛葉盡數被他拋在身後,山道上只留下一道長長的碎葉泥痕,如同在泥濘中硬生生犁出的溝壑。兩側林木飛速向後倒退,身形掠過之際,勁風搖落枝頭積存的雨水,嘩啦啦一路灑落,追著他的背影四散紛飛。

  滂沱大雨傾落不休,層層水簾遮蔽前路,天地間只剩風雨呼嘯的轟鳴。

  視野能見度已然壓至極限。三丈之外只剩模糊虛影,五丈之外便是一片灰濛濛的雨霧,空無一物。他全然憑藉肌肉記憶與武者本能,辨明方向、飛速疾馳。


  倏忽之間,他身形猛地一定,雙腳穩穩釘死在崎嶇山道之上。

  從極速奔襲到驟然靜立,沒有半點緩衝過渡。奔襲帶來的磅礴慣性,盡數被腰腹筋骨硬生生卸去,上半身微微一晃,便即刻穩如磐石。

  他抬眼望向頭頂漆黑天幕。

  傾盆冷雨層層堆疊,凝成厚重沉沉的雨雲,將星月天光徹底遮蔽。夜空暗沉如一塊冰冷鐵板,無月無星,不見半分光亮。雨雲厚重得駭人,雲層深處偶爾亮起電光,也只能透出一團朦朧白暈,連雷弧的輪廓都無從窺見。滾滾雷聲被厚雲層層悶壓,傳至地面時,只剩低沉綿長的轟鳴,宛若天穹深處有磨盤緩緩碾轉,沉悶壓抑。

  整片天幕昏暗低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山間狂風如潮汐般反覆席捲,一陣烈過一陣,彷佛被無形之力暗中操控。

  一股勁風自幽深谷底翻湧而上,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撞來,將他的黑衣衣袍扯得筆直。風勢未歇,下一股狂風已然接踵而至,層層疊疊,無有間斷。

  縱然大雨傾澆不止,烈烈狂風依舊將他的長髮、衣擺盡數向後揚起,衣料被勁風撕扯,發出獵獵的脆響。

  許舟眉心驟然緊緊蹙起。

  一股莫名的違和與危機感驟然纏上心頭,說不清道不明,身體卻已然先於意識生出警覺。

  手臂汗毛根根倒豎,後頸筋骨驟然繃緊,胸腔內蟄伏的大日熔爐突兀震顫,滾燙的爐火猛地晃了一晃,生出不安的躁動。

  他輕輕闔上雙目。

  胸腔中翻騰的大日爐火緩緩收斂,周身流轉的滾燙暖意飛速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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