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血並非鮮活的艷紅，而是暗沉的暗紅。
方才那一劍貫穿胸口，已然傷及肺葉，血水混著肺泡中的氣息湧出，色澤便沉暗渾濁。血流過下頜，滴滴落在胸前黑衣上，將本就暗沉的衣料浸得愈發漆黑。
他面色慘白如紙，艱難仰頭望向許舟，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順著眉骨與顴骨的輪廓不斷流淌。
「沒想到……當真會是你……」
他的氣息愈發微弱，聲音縹緲無力，如同從幽深井底緩緩傳來，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氣血破碎的氣泡聲。
「那日……慈悲嶺上的人……原來就是你……」
慈悲嶺三字入耳，許舟的呼吸驟然一滯。
此人當日竟也身在慈悲嶺戰場？
他從那場慘烈死戰中僥倖逃脫，蟄伏至今，竟隨冠軍侯殘部輾轉來到了此處。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底最後一絲神采徹底熄滅。
那雙狹長的眼眸徹底失去所有光澤，瞳孔渙散放大，眼底焦距盡失，從迷離恍惚徹底歸於空洞。冰冷的雨滴砸落在他的眼球上，他再也無力眨眼。
黑衣人身軀猛地一歪，重重栽倒在冰冷泥濘的雨地里。
龐大的體重砸落下來，濺起一大片渾濁泥水。他側身癱倒在泥漿之中，半張臉死死浸在積水窪里，漫天冷雨不停沖刷著他的面龐。臉上的黑巾經雨水浸泡、拉扯，終於鬆脫滑落，露出了底下那張再普通不過的臉。
看著約莫三十餘歲，顴骨偏高，兩頰微微凹陷，常年風吹日曬的皮膚粗糙黝黑，下巴覆著一層青黑胡茬。這般樣貌平平無奇，混在市井人群里，轉瞬便會被人淹沒，再也找不出半點蹤跡。
氣息徹底斷絕，再無半分生機。
冷雨連綿不斷砸在他身上，屍身紋絲不動。泥水緩緩漫上來，漸漸沒過他的耳廓、鼻樑，最後漫過他半睜的空洞眼眸。山間冷風裹著密集雨幕橫掃而過，吹得他身上黑衣衣擺反覆翻卷、垂落，起起落落，終究歸於沉寂。
風雨依舊滂沱，席捲整座山林，不停沖刷著地面的血跡。
他身下蔓延的血水被雨水反覆稀釋，從濃郁的暗紅，褪作淺紅，最後淡成一抹極淺的粉。淺淺血痕順著傾斜的山坡往下流淌，在泥濘里壓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細溝，一路蜿蜒，匯入不遠處的荒草叢中。
不消片刻，這最後一點廝殺留下的血色，也終將被冷雨徹底沖刷乾淨，不留痕跡。
整片林間驟然陷入死寂。
風仍呼嘯，雨仍滂沱，可落在許舟耳中，世間只剩一片沉沉寂靜。方才刺耳的金鐵交鳴、黑衣人臨死前含糊的低語盡數消散，就連他自己的呼吸，也被他刻意壓得極輕、極穩。
許舟靜立雨幕之中，默然佇立片刻，將心底翻湧的重重疑慮強行壓下。
此刻絕非思慮揣測之時，校場那邊的亂局，才是重中之重。
他垂眸，最後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這人右手食指與中指內側結著厚實的硬繭，是常年扣握弩機磨出的痕跡；虎口處同樣繭層厚重，是日久握刀搏殺的佐證。
這是一雙久經殺戮的手，底下沾染過無數性命。
許舟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
轉身之勢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留戀。靴底踏入泥濘，每一步都沉穩迅捷。他朝著校場方向提速疾馳，從快步疾走轉為小跑，轉瞬便化作全力狂奔。
黑衣孤影、漫天雨幕、飄零殘葉、地上屍骸，盡數被他遠遠拋在身後。
山坡上的屍體靜靜倒伏著，紛飛雨霧漸漸模糊了他的身形輪廓。秋風卷著殘葉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覆在他的後背、肩頭與後腦。照這般光景，不等天明，層層落葉便會將這具屍身徹底掩埋。
寥寥數息之間，那道黑衣身影衝破層層風雨，徹底融入幽深連綿的山林，消失無蹤。
沉沉山林吞沒了他的身影，呼嘯風雨蓋過了他的腳步聲。泥濘山坡之上，只剩一具漸漸被落葉覆蓋的屍體，還有那支滾落泥中、徹底失聲的鳴鏑箭。
……
……
山腰的下山古道崎嶇險峻。
這條路依山鑿石而建，一側是筆直陡峭的石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谷。路面狹窄侷促，僅容單人通行，多處路段甚至需要側身方能勉強透過。鋪地的石板經常年雨水沖刷，光滑如鏡，石縫間爬滿濕滑的青苔，步步藏險。
許舟漸漸收勢，放緩了疾馳的腳步。
山道兇險，一旦失足滾落幽谷，別說趕赴校場救人，自己也會交代在這。
他將速度穩在快步疾走的狀態，靴底落於石板之上，步步謹慎。
遇著成片青苔便側身繞行，實在避不開的，便以靴底用力蹭去表層濕滑苔皮，確認穩妥後再落腳前行。
他垂眸低頭，目光落於掌心握持的臭肺長刀上。
刀身映出他的側臉輪廓，倒影朦朧斑駁，被不停滴落的雨水打得晃動搖曳。他面上神色平靜無波，唯獨眉心微微蹙起，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藏著心底的沉鬱。
指腹輕輕撫過微涼的刀身。
刀身冰寒刺骨，如同剛從冰窖中撈出一般。連綿冷雨早已將刀身沖刷得一塵不染，方才劈箭留下的焦痕、細碎木屑盡數褪去，只剩一片乾淨凜冽的灰鐵原色。
紛亂的思緒在心底層層翻湧，鋪展開來。
北狄冠軍侯的殘部死士，已然悄然潛入此地。
這裡早已遠離邊境塞外，身處大玄腹地，距離京師不過數百里路程，比浮玉山還要貼近皇城。
北狄暗勢力能在這般腹地自由潛行、肆意活動，背後必然有本地勢力接應。
有人暗中為他們補給物資、隱匿行蹤、傳遞情報。
那執掌天下暗線、監察四方的密諜司，究竟是否知情？
答案大抵是肯定的。
密諜司底蘊莫測、布局深遠，眼線遍布九州山河。冠軍侯殘部逃竄滲透，縱然行事隱秘，也絕不可能瞞過他們的耳目。
可察覺異動卻按兵不動，其中意味便耐人尋味。
這便是密諜司一貫的行事風格。從不輕易出手，常年隱於暗處蟄伏觀望，待世人淡忘他們的存在後，再悄無聲息收網。又或許，他們從一開始，就無意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