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劍光穿身的剎那,黑衣人的身軀驟然一僵。
一團猩紅血霧驟然在他後背炸開,璀璨劍光自他胸口貫入、脊背穿出,劃破漫天滂沱雨幕,飛掠數丈之遠,才緩緩消散於夜色之中。
金芒透體而過的瞬間,他整個人被驟然點亮。
身上的黑衣、遮面的黑巾,盡數被鍍上一層暗沉的金色,就連他那雙狹長的眼眸,也驟然映滿通透的金黃。
狂風驟雨呼嘯不止,轉瞬之間,劍光斂落。
金芒散盡,幽深山林再度沉入沉沉黑暗。
方才那奪目璀璨的金光,恍若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大夢初醒,天地依舊是一片沉沉灰黑,唯有空氣中縈繞著一縷極淡的焦灼氣息,是方才劍光灼燒空氣留下的唯一痕跡。
黑衣人身形僵滯,靜靜立在瓢潑的雨幕里。
他仍舊維持著端弩的姿態,紋絲不動。手臂筆直前伸,指尖緊扣弩機扳機,腳下也依舊是倉促後撤的姿態,定格在臨死前的一瞬。
唇齒驟然鬆開,他口中緊銜的鳴鏑箭應聲墜落。
銀亮的鳴鏑從他鬆弛的唇間滑落,在空中翻轉半周,箭尾朝下、箭鏃朝上,直直墜向腳下泥濘。箭矢落地的輕響被呼嘯風雨徹底吞沒,只濺起一捧細碎泥花。箭身原本的傳聲孔洞盡數被泥水封堵,再也發不出半縷銳響。
致命一劍貫穿軀體,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可他自始至終,連一聲悶哼都未曾溢位。
他死死抿緊雙唇,嘴角不斷滲出的鮮血順著下頜緩緩滑落,牙關始終緊閉,不肯張口分毫。
並非無痛無覺,而是硬生生忍著不肯出聲。
痛徹骨髓,亦緘口不言。
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或許是經年酷刑訓練的結果,亦或是源於一種極致執拗的執念。縱使咬碎滿口牙,也絕不吐露半分聲息。
與此同時,許舟收劍後撤,步履輕緩,神色平靜。
他後退之時,長刀刀尖始終垂落向地面。面上無喜無怒,褪去劍光的剎那,不見半分殺伐後的鬆懈,平靜得近乎漠然。
於他而言,斬殺這名暗襲的黑衣人,不過是一件順勢而為、必須做成的事,僅此而已,無需多餘情緒。
長刀垂在身側,刀身沾附的雨珠順著鋒利刃口不斷往下滴落。
每一滴雨水滑至刀尖,都會短暫懸停,隨後驟然墜落,砸在地面的積水窪中,叮咚輕響,漾開一圈圈細密細碎的漣漪。
他本無意在此多做停留。
遠處校場燈火通明,天工殘舟仍在緩緩墜落,各方目光皆匯聚於那片混亂之地,他沒有多餘時間,耗費在一具死人身上。
解決掉這名暗中偷襲的敵人後,他便準備轉身,再度奔赴校場的亂局之中。
腳尖已然調轉方向。
可就在他轉身後撤的一瞬,那僵立雨中的黑衣人,忽然緩緩低頭,望向自己胸前的傷口。
他看得清清楚楚。
胸口正中,一個拳頭大小的通透劍洞,貫穿前胸後背,數根肋骨被生生斬斷,森白的碎骨茬裸露在外。溫熱的血水順著劍洞汩汩湧出,混著漫天雨水沖刷而下,在他腳邊積起一灘暗紅的積水。
他靜靜凝望傷口片刻,嘴唇微微翕動。
喉嚨深處滾出兩個含糊沙啞的字:「劍種……」
字音滯澀模糊,彷佛舌根已然僵硬麻痺,幾乎難以辨認。可這細碎兩字,卻清晰落入許舟耳中。
輕如羽絮的兩個字,驟然如驚雷轟鳴,狠狠炸響在許舟耳畔。
許舟瞳孔驟然收縮。
後撤的腳步陡然懸在半空,微微一頓,隨即緩緩落回地面。
他認得這兩個字。
劍種。
這絕非江湖人人皆知的名號。
偌大玄朝江湖,聽聞過、知曉其含義的人寥寥無幾。
如此說來,這人絕非普通江湖暗客。
尋常江湖死士,根本無從知曉此秘。
知曉劍種隱秘的人……
是北狄人?
許舟的瞳孔再度收緊,心底疑雲驟起。
北狄之人,竟已然潛入定淮府腹地?
是了。方才那一劍是金黃劍光,北狄軍曾在慈悲嶺上見過他展露過的獨門劍勢。
是當日兵敗逃竄的冠軍侯殘部?
他曾聽聞,冠軍侯麾下有一支專職滲透、暗殺的精銳死士隊伍,名為「烏鳩營」。
烏鳩營之人,自幼便被擄掠入營,以藥物淬鍊、酷刑打磨,被硬生生練成不知痛癢、不懼生死的殺人利器。
他們不著盔甲、不佩徽記,常以尋常百姓裝束隱匿行蹤,深入敵後執行暗殺詭務。且這幫人嘴硬如鐵,即便被俘,也會即刻咬舌自盡,絕不吐露分毫情報。
眼前這名黑衣人,身著樸素粗布黑衣,全身無任何標識徽記,身手利落詭譎,臨死亦不曾發出半聲痛吟。
種種特徵,盡數與烏鳩營死士吻合。
昔日慈悲嶺一役,冠軍侯麾下兵力眾多,潰敗逃竄之時,定然裹挾了不少烏鳩營死士隱匿潛藏。
心念電轉,無數疑慮瞬間纏繞心頭。
慈悲嶺戰敗至今,已過許久。彼時雙方死傷慘重,冠軍侯主力盡數被擊潰,他本人帶著殘餘部下遁入茫茫深山,從此杳無蹤跡。
朝廷與密諜司對外宣稱,已徹底肅清所有殘黨餘孽,可許舟心知,這不過是粉飾太平的假話。
北狄籌謀多年,麾下死士數不勝數,敢派冠軍侯深入大玄腹地布局,定然早已做好萬全後手。
斷然不會將一員大將,當作倉促易碎的棄子。
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這批殘黨死士,竟已悄然滲透至定淮府境內。
他們悄然潛入此地,究竟圖謀何為?是為妖王而來,還是……為他而來?
滂沱雨幕中,黑衣人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泥濘地里。
他的跪拜姿態異常詭異,並非雙膝同時屈膝,而是左膝先重重磕入泥沼,右膝方才緩緩跟上,雙腿無力的模樣,像是腿筋早已被生生斬斷。
雙膝砸落泥水之中,濺起兩團渾濁泥花。他的上半身微微搖晃,拼盡最後力氣維持直立,可脖頸早已無力支撐頭顱的重量。
暗紅血水不斷從嘴角湧出,盡數染紅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