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仙舟墜落凡塵,舟中鎮壓著一位重傷的妖王。
妖為世間異類,天地共誅,人人得而斬之。
可世人真正覬覦的,是妖王周身至寶。
一身筋骨、妖心妖丹、精血皮毛,無一不是世間頂尖修行瑰寶,足以讓尋常修士一躍登天,打破修行桎梏。
沒人說得清這訊息最初從誰口中傳出,卻如同燎原瘟疫,瞬息席捲方圓數百里。有人傳言,這妖王曾在妖庭與大玄大軍連日死戰,早已油盡燈枯;也有人說,妖王如今被死死鎖在舟底,連化形之力都徹底消散。
無人能辨真假,可所有人都願意深信不疑。只因這一絲希望,便足以讓他們甘願為之一賭,賭上性命入局爭鋒。
於江湖散修而言,斬殺妖王,是匡扶正道的千古大義,是能留名青史的無上機緣;
於逐利修士而言,闖入亂局、奪取妖軀,是賭上一身性命、換取一步超脫的滔天富貴。
大義與富貴,本就是世間最能牽動人心、驅人向前的兩樣東西。
如今兩樣極致誘惑同時擺在眼前,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真正穩住心神、按捺不動?至於妖王是否罪該萬死、此番圍殺是否合乎天道規矩,早已無人深究,無人在意。
眾人眼底只剩一個赤裸裸的結果。
妖王困於舟中,任人攫取,待眾人分食。
且。
法不責眾。
人心深處的貪念、正道自持的執念,在這片雨水泥土之上,肆意滋生、瘋狂蔓延、徹底沸騰。
這股躁動紮根在每個人心底,如同荒野草蔓,暴雨澆不滅,狂風割不盡,生生不息。
不少人雙手微微發顫,並非雨夜寒涼所致,而是滿腔的亢奮與激動。眾人呼吸粗重急促,宛若一群久困樊籠的凶獸,終於等到破籠而出、肆意爭鋒的時機。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等候一個名正言順、可以肆意衝鋒的訊號。
人海如潮,層層圍堵。
越來越多的修士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偌大一座校場圍得水泄不通,不留半分空隙。
登高俯瞰,校場周邊宛若一方沃土,被黑壓壓的人流徹底覆滿。
每一道奔波的人影,都如同一隻趨利的黑蟻,在原地推搡、擁擠、蠕動,無一人願意後退半步。後方之人看不清前方局勢,只一味跟風前沖;前方之人被身後人潮裹挾,身不由己向前碾壓。整個人群在漆黑雨夜裡,形成一股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向內巨壓。
嘈雜的議論、激昂的吶喊、急促的喘息交織纏繞,匯成滾滾轟鳴,直衝沉沉雲霄。
「是天工仙舟!當真墜落在此地了!」
「聽聞舟中鎮壓的妖王重傷垂死,早已無力再戰!」
「天賜機緣!朝廷昏庸,今日我等誅殺妖孽,替天行道!」
「速速上前,切莫被旁人搶占先機!」
一道道呼喊從人堆中此起彼伏炸開,分不清源頭,辨不出對錯。只是不斷重複、不斷疊加,最終化作一片混沌轟鳴。眾人藉著吶喊彼此壯膽,也藉著喧囂掩蓋心底深處那一絲怯懦與恐懼。
狂熱的呼聲連綿不絕,響徹四野八荒。
眾生眼底,儘是機緣、功名與正道大義。人人心神躁動、摩拳擦掌,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入校場核心,斬妖王、奪至寶。
有人緩緩抽出隨身兵刃,五指緊攥,蓄勢待發;有人閉目凝神,默誦修行咒文,掌心靈光緩緩亮起;有人舔過唇角,抬眼望向那尊沉黑巍峨的巨舟,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滾燙貪婪。在他們眼中,困於舟中的妖王早已不是鮮活生靈,而是一堆擺放妥當的絕世珍寶,只看誰出手更快、機緣更盛。
眾生熙熙,皆為利來;眾生攘攘,皆為名往。
這十六字若是落在紙卷之上,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世道感慨。可落在此刻雨夜校場之中,卻重若萬鈞山嶽。每一道奔走的人影、每一張亢奮的面容、每一雙發亮的眼眸,都在為這十六個字,寫下最真切的註解。
高空之上,白玉小舟懸浮雲下。
司琴三人立在船舷之側,靜靜俯瞰著下方喧囂沸騰的平原。
仙舟離地極高,恰好能將整座校場的景象盡收眼底。舟上護體靈氣早已撤去,三人靜靜佇立雨中,衣袍被晚風肆意捲動翻飛。雨線穿梭身側,卻無半滴雨水能夠沾身,似是被一層無形的微薄氣機盡數彈開。
司琴望著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匯聚而來的人流,嘴裡含著桂花糕,低聲喃喃開口:
「真熱鬧啊,四面八方的人,全都趕過來了。」
糕點含在口中,話語說得含糊軟糯,大半聲線都被呼嘯風雨吞噬消散。
她看著這番盛況,眼底藏著幾分心慌。
這早已不是單純的正邪廝殺,而是一場席捲江湖散修、各方宗門、大玄朝堂的滔天亂局。一旦徹底引爆,屍山血海,必然無可避免。
司琴常年跟隨小姐,見慣了高手爭鋒、一對一的生死搏殺,卻極少見過這般成千上萬之人扎堆涌動的陣勢。
她第一次真切察覺,人數匯聚到極致,人心便會失序,不再有理智分寸,如同山洪暴發、海嘯傾覆,只會一往無前,絕不回頭。
敖殊靜靜立在一旁,鎏金瞳仁在沉沉雨夜裡泛著淡淡幽光。
她身姿未動,單手輕搭船舷,身軀微微前傾,目光沉沉落向下方涌動的人潮,似在靜觀眾人動向。雨水順著額前髮絲滑落,未至眼皮,便盡數化為細碎水汽消散無蹤。
她神色淡漠,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疏離清冷。
在她眼中,下方這些人族修士的貪嗔痴念、生死禍福,從來都與自己無關。
這終究是人族的紛爭。
至於那尊被困的妖王,她無心施救,亦無心插手。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若無吩咐,絕不會擅自出手,擾亂這場棋局。
龍族從來都有自己的立身立場。
敖殊心裡比誰都透亮,今日若是她出手救下妖王,便是替整個龍族,在大玄的土地上紮下了一根解不開的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