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身旁同道擠倒在地，尚未起身，便被身後奔涌的人群踩踏脊背、頭顱。
泥水混雜著血水模糊一片，短促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卻轉瞬就被更浩大的喊殺聲徹底淹沒。
大玄羽林軍與各地馳援的守軍士卒齊齊踏步向前，嘹亮雄渾的號角驟然刺破雨夜長空。
號角比鐘聲更為尖銳剛硬，如一根冰冷鐵釺，狠狠扎進朦朧雨幕之中，震懾人心。
前排數千士卒齊聲暴喝，震天的吼聲齊齊迸發，頃刻間壓過雜亂洶湧的人潮喧囂。
盾牌抬起，長刀利落出鞘，弓弩盡數上弦，槍鋒筆直前指，萬千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台蓄勢完畢的殺戮機關，轟然運轉，直面洶湧人潮，悍然對沖而上。
雨夜裡，大玄軍陣與江湖修士的洶湧亂潮，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眾江湖人手握各式兵刃，嘶吼呼喝響徹四野，人人口中高喊斬妖除魔的口號。各色法器靈光穿透層層雨幕，此起彼伏地亮起。所有人心裡都揣著同一個念頭——搶先衝進巨舟，斬殺妖王，奪得機緣。
絢爛靈光不斷從密集人潮中炸裂升騰，形態各異，百態紛呈。有的熾烈如燎原烈焰，有的凜冽如萬古寒霜，有的化作縱橫凌厲的刀氣，還有的凝作破空疾射的飛矢。
沉沉雨夜之中，五光十色的靈光在人群縫隙里穿梭、碰撞、轟然炸開，絢爛又兇險。
有的修士藉著法器之力騰空躍起，足尖踩過旁人肩頭，藉著助力飛速前掠；還有人壓低身形貼地疾沖，手中彎刀刁鑽橫掃，專挑守軍盾牌的死角、專攻下盤破綻。
無人留力、無人後撤，沖在最前方的人心知肚明，誰慢上半步，妖王身上的絕世機緣，便會落入他人囊中。
可大玄百戰老兵，從來都不是任人衝撞揉捏的軟柿子。
他們和隨性廝殺的江湖修士截然不同，從不恃勇單打獨鬥。
一人難擋便雙人合擊，雙人不濟便十人結陣，層層呼應、步步銜接。盾牌疊成堅壁，長槍密如叢林，刀斧連成鐵牆，攻防一體，滴水不漏。
待到江湖修士悍然沖至陣前，前排盾兵齊齊沉腰扎馬，死死抵住洶湧人潮。緊隨其後的槍兵從盾陣縫隙中挺槍突刺，鋒芒直取前路；後排弩手不懼雨濕，穩穩扣動懸刀，冰冷箭矢穿雨破空，襲向敵陣。
他們從不喊什麼震天大義，自始至終，只守著一個執念。
死守陣線，寸步不讓。
冰冷雨水沖刷著將士身上的甲葉，映出森森冷光。前排士卒喉間爆出一聲沉喝，長刀豁然出鞘，迎著撲來的修士悍然劈斬。尖銳刺耳的金鐵交鳴撕裂雨夜，混雜在滂沱雨聲與震天喊殺中，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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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脆響，徹底掀開了今夜真正的死戰序幕。
刀鋒相撞，勁氣四濺，細碎火星在冷雨之中一閃而逝，轉瞬湮滅。守軍長刀沉穩厚重、勢大力沉，修士兵刃輕盈刁鑽、招招狠辣。雙方近身纏鬥在泥濘之中，距離近得能清晰窺見對方眼底倒映的猙獰與慌亂。
溫熱的鮮血大批次潑灑進冰冷泥水，將整片泥濘染成暗沉的赤紅。有人應聲倒地，立刻有人補上空位；身前之人殞命，身後之人便踏著屍體繼續前沖。
亂局之中，無人知曉腳下死者的姓名，更無人會為陌路亡魂駐足悼念。
雨勢愈發滂沱，密密雨線傾瀉而下，狠狠砸落在校場廝殺的人群之中。
雲層深處隱著沉沉雷鳴，悶響不止，如同一頭被困鎖的巨獸，在天際低聲咆哮，震顫天地。校場匯聚的人馬越來越多，原本分明的八股人潮徹底交織、分叉、混雜，亂作一團。
大玄固若金湯的防線，終於被硬生生撕開第一道缺口。
幾名修士趁機衝破防線，可雙腳尚未站穩，兩側守軍便迅速收陣合圍，轉瞬將闖入之人死死困在陣中，徹底絞殺。
山坡之上，許舟將整場慘烈廝殺盡收眼底。他掌心緊攥著臭肺刀，遲遲沒有出手。
山腳的血戰始終沒有停歇，震天的廝殺聲穿透沉沉雨夜，四下迴蕩。
紛亂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徹底辨不清遠近方位。
兵刃相撞的脆鳴、靈氣炸裂的轟鳴、人與戰馬的悽厲嘶吼、暴雨砸落地面的嘩嘩聲，盡數糾纏糅合，宛若一鍋燒得滾燙的鐵水，從校場中央肆意翻湧、潑濺向四面八方。
許舟腳下的泥地持續震顫，整片大地彷佛都在這場慘烈廝殺中瑟瑟發抖。
老樹之下，許舟靜靜佇立。
冷雨順著他額前的碎發不斷滑落，擦過凌厲的眉骨，順著脖頸灌進衣襟。刺骨的寒意穿透肌膚、滲入骨髓，層層蔓延開來，幾乎要將他的身軀徹底凍僵。
可他的掌心卻透著滾燙。掌心縈繞的大日真火餘溫從未徹底消散，此刻正與緊握刀柄逼出的冷汗交織纏繞，一冷一熱兩股觸感反覆衝撞，讓他渾身說不出的難受。
他沒有急著沖入戰局，全部心神都遙遙繫於天際，凝神靜氣，捕捉著遠方斷續傳來的鐘鳴。
厚重悠遠的定淮鐘聲，從極遠的地方穿山渡水而來，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節奏愈發急促，音色沉厲駭人。
風雨層層阻隔、肆意沖刷，傳到許舟耳中時，鐘聲已然削弱大半，可餘下的每一聲，依舊震得他胸腔悶脹發堵。彷佛有人隔著遙遙天地，一拳接一拳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無需刻意細數，單憑這反常的節奏，便察覺局勢極端詭異。
尋常城池示警鐘聲，向來有規可循，三響為警示，九響已是極限。
可今夜的鐘聲，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敲得慌亂又暴戾。敲鐘之人分明早已亂了陣腳，只剩本能地奮力揮動鍾杵，妄圖以漫天不息的鐘鳴，昭告天下突如其來的危局。
一聲，十聲，數十聲……
許舟在心底默默數著，到最後早已數不清次數。這鐘聲不像循序漸進的警示，反倒像決堤的洪流，起初只是零星缺口，轉瞬便蔓延成勢，最終鋪天蓋地籠罩四野。不似人力敲擊，反倒像是古鐘自身在嘶吼咆哮。鐘聲越急促，心底翻湧的不安便越是濃烈。
這根本不是示警。
這是催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