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敖緩緩抬頭,望向前方黑壓壓的獸潮。
前路妖獸源源不斷,似乎殺之不盡。
可就算如此,他也必須死戰到底。
瀕死之際,巨獸的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悽厲慘痛的嘶吼,尖銳的吼聲迴蕩在校場之上,久久未曾消散。
那吼聲綿長又刺耳,由高轉低,粗糲得如同鐵器在頑石上用力刮擦,刺得人耳膜發緊。
吼聲傳到校場西側時,江聽潮恰好一刀劈翻一頭小妖。
聽見聲響,他頭也未回,只隨手甩去刀刃上的血水,動作乾脆利落。吼聲盪至東側戰線,陳寔與黃不對視一眼,皆是默然無語。
二人心裡都清楚,這是任敖又斬殺了一頭巨獸。但他們更明白,真正兇險的硬仗,還在後方。
整個校場戰火燎原,震天殺聲震盪四野,硝煙與血腥交織瀰漫。
雨勢非但沒有衰減,反倒越下越猛。
蒼天仿若被人撕開一道豁口,雨水不再是零星飄落,而是鋪天蓋地地狠狠傾覆而下。
夜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按時辰推算,此刻本該天光破曉,東方泛起魚肚白色,長夜就此落幕。
可頭頂天穹,卻不見半分黎明的徵兆。
遍地火把被暴雨澆滅大半,殘存的火光在風雨中搖曳不定,忽明忽暗,將戰場映照得愈發陰森慘烈。
人在浴血死戰,妖在瘋狂撲殺。偌大的校場宛若一口沸騰翻滾的熱鍋,無人知曉下一刻,還會不會有更可怖的怪物破土而出、席捲戰場。
三處戰線各自膠著鏖戰,浸透鮮血的青石地面濕滑黏膩,碎石伴隨著一次次廝殺翻飛滾動。
校場的青石地磚早已被層層血水浸泡得發黑髮亮。
腳下碎石濕滑難立,遍地屍身殘肢縱橫交錯,讓人幾乎分不清腳下是青石碎塊,還是斷裂的骨血殘骸。暴雨依舊傾瀉,可再大的雨幕,也沖不散這片戰場愈發濃郁、揮之不去的血腥濁氣。
三處戰線,如同三把深深扎進泥濘的利刃,盡數卷了鋒刃、傷痕累累,卻無一人敢率先鬆勁後退。
西側戰場之上,江聽潮刀法悍猛絕倫,刀勢劈斬間崩山裂石,一路橫掃阻攔的妖獸與死士,目光卻始終牢牢鎖死中央主戰場,片刻未曾偏移。
他人雖駐守西線,心神卻全系在中路。
江聽潮手中戰刀沉重非凡,每一次劈落,都帶起漫天腥風血雨,威力駭人。
他一刀劈翻一頭猛撲而來的妖獸,旋即反手橫斬,凌厲刀風直接將身側兩隻小妖掀飛出去。
可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落向中路戰局。那裡的廝殺最為慘烈艱苦。
他早已看清邢家兄弟身上皆掛了彩,任敖的劍勢,也比先前沉滯厚重了幾分,顯然已然力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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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任敖獨自硬扛巨獸猛攻,邢家兄弟與麾下士卒節節吃力、步步退守,江聽潮心中焦灼萬分,數次想要提刀橫穿混亂戰場,馳援中路。
中路戰線一旦失守被破,東西兩側便會被徹底截斷分割,到那時,不僅無從堅守,連退路也會徹底斷絕。
可每當他腳步微動,想要趁戰線縫隙突圍馳援時,周遭數頭盤踞纏鬥的鱗獸,竟似通了靈性一般,齊齊轉動碩大獸首,猩紅的瞳孔死死鎖定他,裹挾著漫天腥風悍然撲殺而來。
這些鱗獸彷佛早已守在此處,專門等候他異動。
他剛露出半點突圍馳援的意圖,它們便立刻調轉攻勢,捨棄周遭對手。雨夜之中,那一雙雙猩紅獸目亮得詭異刺眼,宛如數盞從血污中浮起的燈籠,死死盯住目標。
江聽潮甚至清晰察覺到,這些妖獸的眼眸里,透著一種近乎狡詐的篤定與專注。
它們並非急於取他性命,至少此刻不是。
它們唯一的目的,就是將他死死拖在西線。
拖住他一人,中路便少了至關重要的一分援手。
或者不止是他,整片戰場的守軍,都被這些妖獸死死牽制、分割圍困在校場之中。
獸潮攻勢如山,徹底封死了所有穿插突圍的路線,硬生生壓住了江聽潮的突進之勢。他只能旋身回防,被迫退守西線原有戰線,分毫無法抽身。
他連退數步,腳跟深陷泥濘,在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溝槽。抬眼望向中路,牙關緊緊咬緊。任敖還在戰,還在死撐。
可這般無休止耗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人非鐵石,就算任敖劍術超絕、意志堅韌,也終究有力竭之時。可這些妖獸悍不畏死,根本不給他半點喘息換氣的空隙。
同在西線戰場,陳石頭身形靈活輾轉,在妖獸的撲殺間隙不斷騰挪閃避,格擋卸力。
他就守在江聽潮身側不遠處。
武道修為算不上頂尖,身法卻極為靈動迅捷。
妖獸猛撲,他便貼地滑身躲開;獸爪橫掃,他便以刀背巧妙格擋,將凌厲力道盡數卸入泥土之中。可他心裡十分清楚,這般被動躲閃、勉強支撐,遲早會露出破綻、身陷險境。他一邊全力禦敵,一邊時刻留意著江聽潮的動向。
餘光瞥見江聽潮數次突圍無果、被妖獸死死牽制,陳石頭心頭焦灼難耐,一邊揮刀劈退逼近的妖獸,一邊高聲急喝:
「江聽潮!這些妖獸死死攔阻,根本沖不過去!眼下該怎麼辦?!」
陳石頭嗓門洪亮,可喊聲依舊被滂沱雨聲與震天獸吼吞噬大半。問話的瞬間,他手上動作絲毫未停,話音剛落,便側身縱身一躍,堪堪躲開一頭妖獸橫掃而來的粗壯尾鞭。
江聽潮揮刀猛震,逼退身前兩頭巨獸,呼嘯刀風劈開漫天血雨。他眸光沉凝,心神飛速思忖兩息。
方才被刀風掃中的兩頭鱗獸,堅硬甲殼轟然崩開數道裂痕,吃痛之下嘶吼著後退半步。而江聽潮也被強勁的反震力震得虎口發麻、手臂酸脹。他垂眸看向手中戰刀,鋒利的刃口已然多出好幾處米粒大小的缺口。
再這般無謂消耗下去,戰刀必斷,人也必死無疑。他再也不能等待。既然前路被堵死,那便親手炸開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