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褚妄他手腕輕揚,漫天繁複交織的陣紋盡數盤旋收攏,層層纏繞在身周,往復迴圈、生生不息。
他抬首望向烏雲翻湧、雷鳴隱動的長空,身姿端正,鄭重稽首一禮,唇角卻依舊掛著肆意笑意,朗聲輕道:
「借力而已。」
寥寥數字,輕描淡寫,卻如天地敕令,朗朗迴蕩四野。他看似對天致謝,語氣卻隨性鬆弛,像與老友閒談道謝,客氣又散漫,帶著幾分獨屬於他的桀驁。
仿若蒼穹真的聞聲會意。
方才還翻湧咆哮、威壓蓋世的黑雲,隱而不發的沉雷,以及壓得整片天地心神俱顫的恐怖勢氣,剎那間盡數消融、散盡無蹤。
厚重雲層向兩側疾速退散,醞釀整夜的破曉天光轟然傾瀉而下,金燦燦的朝陽衝破沉沉夜色,遍灑滿目瘡痍的校場,溫柔籠罩這片浴血廝殺的土地。
極致的光亮驟然襲來,眾人下意識眯起雙眼。這並非風沙迷眼,而是天光太過澄澈溫暖,暖得人眼眶酸澀、心頭滾燙。
有人抬手遮擋日光,驀然發現手背上猙獰的傷口已然癒合結痂,只剩一層粉嫩新生皮肉,褪去了所有猙獰。有人仰面朝天,任由金色晨光落在自己血污斑駁、淚痕交錯的面龐,嘴角微微牽動,笑不出來,卻也再無半分絕望悲戚。
陰霾盡散,霞光鋪地。
褚妄直起身形,仰頭凝望萬里澄澈、初露清明的天際,陡然暢快長笑。
「妙哉,天公作美!」
爽朗笑聲穿雲裂石、久久迴蕩,似要將這一整夜積壓的血腥、陰霾、絕望與慘烈,盡數隨朝陽清風一掃而空。
笑聲墜入長風,在滿目瘡痍的校場上空悠悠盤旋。
起初洪亮震耳,漸漸被長風層層拆解、吹散,化作絲絲縷縷的輕響,如同斷線的紙鳶,越飄越遠。
到最後,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音,輕輕拂過地面的血水與殘肉,彷佛方才那場睥睨眾生、勢壓全場的浩大場面,從未發生過。
漫天翻飛的鎏金符籙,璀璨光澤緩緩褪去,不復先前奪目。縈繞在褚妄周身的陣紋仿若流水歸壑,一縷縷、一絲絲緩緩沉入地底。
金色符光從最外圈開始逐層黯淡,好似有一雙輕柔無形的手,將漫天符籙逐一按熄。
光影明滅交替間,幾張符紙邊緣灼出細碎焦痕,轉瞬便化作隨風飄散的紙灰,悄無聲息落進泥濘之中,半點痕跡無存。
地面流轉的太極陰陽圖也漸漸放緩了急速旋動的態勢,黑白二氣交融的邊界慢慢模糊,最終盡數融入大地,有如一方濃墨緩緩洇入宣紙,只餘下一縷淡薄的清涼氣息縈繞四周。
黑白陰陽二氣依舊在血泥間緩緩淌動,只是那股席捲天地的磅礴威勢已然消減大半,再也沒有方才改天換地的造化偉力。
化龍大陣的鼎盛之勢已然落幕,可陣中殘存的靈氣依舊綿綿不絕,溫柔滋養著陣內所有生靈。
眾人紛紛捂住胸口,輕緩吸氣,好似從一場沉墜無邊的噩夢中漸漸甦醒。
身上的傷口早已結痂,可隨著大陣靈氣慢慢褪去,蟄伏的痛感再度席捲而來。只是這份痛楚已然柔和許多,隔著一層朦朧的鈍感,不再是先前那般刺骨鑽心。
一名修士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臂,先前深可見骨的猙獰創口,如今只剩一道淺淡的紅痕,邊緣平整光潔,宛若休養了半月之久的舊傷。他怔怔看著,忽然忍不住咧嘴一笑,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釋然。
遠處的獸潮嘶吼聲中,漸漸摻進了濃濃的惶恐與不安。
方才它們依仗族群數量無窮無盡,前仆後繼死死圍困校場,一心想耗盡修士與將士的氣力,再將眾人屠戮殆盡、片甲不留。
可化龍大陣一經開啟,陣中人間將士與修士傷勢盡愈、修為暴漲,更有任敖攜真靈之威縱橫戰場、殺伐四方。
妖獸縱然悍不畏死,可刻在生靈骨子裡的本能畏懼,卻無從磨滅。
這份恐懼如同瘟疫般飛速席捲整座獸群。前排的妖獸腳步細碎,連連後退,頭顱死死低垂,喉嚨里擠出細碎又顫抖的嗚咽聲。
後排的妖獸仍在盲目往前衝撞,前後兩相擠壓,混亂瞬間蔓延開來。幾頭身形小巧的妖獸被夾在獸群中央,慘叫著被重重踩翻,轉瞬便沒了聲息。原本層層推進、秩序森嚴的獸潮,頃刻間淪為一鍋徹底沸騰的亂粥,四下奔竄、亂沖亂撞。
幾頭身形魁梧的巨獸遲疑著停下了衝鋒的步伐,猩紅的眼眸死死鎖定霞光籠罩的校場陣營,焦躁地刨動腳下血泥,終究不敢貿然上前。
這幾頭巨獸最為醒目,佇立在獸群最前方,如同一座座巍峨小山,背脊的猙獰棘刺上,還凝著未乾的人血。若是在半個時辰前,它們早已悍然衝撞而來,連人帶盾牆一併撞碎掀飛。
可此刻,它們卻步步後退,沉重的蹄掌深陷血泥,踏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印,每一步都透著難以掩飾的遲疑與忌憚。
一頭三眼巨猿抬手撥開腳邊堆積的殘屍,抬眼望向陣中,恰好望見褚妄負手而立的挺拔身影。它猩紅的瞳孔驟然緊縮,低吼一聲,毅然掉頭狂奔,速度極快,一路撞翻身後數十頭妖獸,宛若黑色洪流中逆勢而行的巨浪。
一名身披殘破甲冑的校尉振臂高呼,嗓音嘶啞粗糲:
「我等氣力已復!天賜良機!隨我殺出重圍!」
沙啞的吼聲如同粗砂磨過寒鐵,刺耳卻鏗鏘,透著一往無前的決死氣魄。
話音未落,他已然提刃衝鋒,手中卷了刃的朴刀在晨光里漾開暗沉的血色寒光。
原本癱坐泥濘中喘息計程車卒們相視一眼,不知是誰先嘶吼一聲,緊接著,十餘、數十、上百道身影紛紛從泥地中掙紮起身,緊隨其後奮勇前沖。
周遭將士齊聲應和,震天喊殺聲轟然響徹四野,震得天地皆顫。
受大陣靈氣滋養的修士與士卒,紛紛握緊手中兵刃,眼底的疲憊與絕望盡數消散,只剩熊熊燃燒的戰意。此前眾人只能固守陣地、被動禦敵,此刻卻戰意滔天,迅速結成戰陣,迎著混亂的獸潮悍然反攻。